泡面的光还在闪,节奏像老式冰箱启动前的抽搐。我盯着星图中心那件搭在椅背上的连帽卫衣,它起伏的幅度没变,呼吸似的。
“这衣服……”岑烈嗓门低了八度,“你不是说穿了三年?怎么那边也有一件?”
我没答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布料。褪色、起球、右袖口还破了个小洞——上周被裴昭的剑气擦到的。我扯了扯那块毛边,又看了眼水晶里的那件。
一模一样。
连破洞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我忽然抬脚往前走,一步,两步,直到指尖碰到最大的那块水晶。它烫得像刚煮熟的鸡蛋,但我没缩手。
画面动了。
对面那个戴格子衫的“我”正敲代码,左手边摆着半杯冷掉的速溶咖啡,右手小指习惯性翘着。他停下,抬头,目光直接撞进我眼里。
不是看投影。
是看人。
“你写我时,”我嗓子有点干,“想过我会疼吗?”
他笑了,笑得眼角挤出几道细纹,跟我熬夜改bug时一模一样。
“我写的是‘会喊疼的人’,”他说,“不是‘不怕疼的机器’。”
我回头。
岑烈正低头掰他的玩具斧头,咔的一声,断成两截。他盯着断口,忽然咧嘴:“老子举杠铃尿一身,就为了测重力反馈?”
“不。”我说,“你是因为讨厌失败才一直举。这代码……是我抄你的脾气。”
裴昭站在旁边,荧光棒剑柄在他手里转了一圈。“那你让我每天梳头?”
“是你上周建模时自言自语说‘邋遢角色没人爱’。”我耸肩,“我懒得改,就当设定存了。”
墨无痕抱着自己的触手,毛绒绒那一截蹭着他下巴。“那我说‘血很甜’……”
“是你发烧那晚,攥着我手腕说的梦话。”我叹气,“我写进去,是怕忘了。”
空气静了两秒。
然后岑烈突然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所以老子抢你泡面,不是程序驱动?是真馋?”
“你连我汤底口味都记得。”我从兜里掏出一包红烧牛肉,“上礼拜三中午十二点十七分,你说‘这碗咸了’。”
他愣住,随即一把抢过去撕开包装。“操,你还记仇。”
裴昭把剑插地上,开始整理刘海。动作还是那么慢,但这次没再看我一眼,嘴角反而翘了翘。
墨无痕低声嘀咕:“下次……别用蜂蜜水灌我了。”
我转回去面对水晶。
对面的“我”已经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盯着我看。
“你删过无数测试版。”我举起泡面叉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波浪线,“但这次不一样。”
“你写了哥布林追我,可我没跑——我回头骂它‘长得像阴鸷杀手没化妆’。”
“你设了系统规则,可我挑顺眼的满级,不是因为指令,是因为《野狼dis》太刀亮起来像我家楼道灯。”
“你让赫尔德重启世界,可我宁愿吃凉泡面也不交工牌。”
我声音压下去:“你调试的是程序,我活的是人生。”
水晶里的男人没说话。
他慢慢坐回椅子,手指落在键盘上。
哒。
哒哒。
三下轻敲。
【指令确认:终止删除流程】
【备注:此版本,值得保留。】
文字浮现的瞬间,我背后那把太刀嗡地一声响,像是通了电。刀柄发烫,刀鞘自动滑开半寸,露出里面流转的霓虹光效。
系统提示无声弹出:
【检测到终极觉醒】
我站着没动。
眼罩还在手里捏着,右眼暴露在外,有点涩,但我没眨眼。
对面的“我”抬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他看着我,点了下头。
我也点头。
不是感谢,是确认。
我们都知道这事没完。
他还得继续敲代码,我还得继续打架。他管服务器,我管泡面。他写逻辑,我改结局。
分工不同,活法一样。
水晶开始变淡,办公室的画面像被风吹散的沙画,一点点模糊。但那件连帽卫衣还在,依旧搭在椅背上,依旧微微起伏。
像有人穿着它。
像它从来就没空过。
岑烈坐地上,两条腿岔开,断斧头搁膝盖上,仰头看我:“现在咋办?”
“等。”我说,“等他打出最后一行代码。”
裴昭拔起剑,荧光棒顶端闪了闪,他顺手往地上一插,整了整领口。“那我先梳个头。”
墨无痕抱着触手蹲角落,嘴里念叨:“希望下一版别再给我加‘舔手指’动作……太社死。”
我低头看手里的机械眼罩。
黑色外壳,边缘有道划痕——上次被岑烈砸墙震下来的。我把它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歪歪扭扭:
“别让老板看见。”
我自己刻的。
为了提醒自己上班摸鱼别太明显。
我笑了笑,抬手重新戴上。
视野恢复的刹那,星图在我眼前稳定成型。不再是地图,更像是心跳监测仪上的波形图,规律,稳定,属于我自己的频率。
太刀在我背后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听见《野狼dis》前奏的老伙计。
我知道它想说什么。
——该干活了。
我迈出一步。
地面没反应。
第二步。
水晶彻底虚化,只剩那件卫衣轮廓还在空气中残留一秒,随后消失。
第三步。
整个空间安静下来。
没有提示,没有音效,没有倒计时。
只有我脚踩在数据残骸上的声音,咯吱,像踩碎一片薯片。
岑烈还在原地坐着,没动。
裴昭插着剑,也没动。
墨无痕抱紧触手,眼睛盯着我。
我停下。
转身。
对面的座位空了。
但桌上多了样东西。
一张便签纸。
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工位上的多肉……我浇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