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面桶底那滴油还在地上,箭头指向天花板裂缝。光流没断,像根晾衣绳挂着宇宙的尽头,但我没再盯着看。椅子还温着,我坐回去,手指蹭了蹭桌面,油渍黏手,但没人说脏。
工牌就摆在显示器旁边,“社畜之神”四个字金光闪闪,像是刚被谁用喷漆笔烫上去的。我伸手想揭,标签纹丝不动,边角都没翘。
“别费劲了。”岑烈靠在椅背上,声音跟往常一样冲,“上回你撕‘优秀员工’贴纸,系统直接给你脑门弹了个‘不许谦虚’警告。”
我没理他,低头瞅自己这身——褪色连帽卫衣、印着“代码无bug,人生有bug”的t恤,脚边躺着那把会放《野狼dis》的太刀,现在安安静静,连灯都不闪了。
系统没了,真没了。
不是卡顿,不是更新,是彻底关机。没有提示音,没有倒计时,连个“再见”都没留。就像公司半夜拔了网线,所有程序静悄悄停摆。
我抬眼扫了一圈。
裴昭正站在自己工位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那把剑杵在桌角,壶嘴朝下,热水咕噜咕噜冒着,蒸汽顶出一朵小拉花,奶泡上还画了个歪脸笑脸。
“我说了多少遍,”他语气不爽,“我要的是黑咖啡,不是拿铁。”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顺手倒了一杯,转身放我桌上。
杯子底下压着张便签,写着:“今日供应:灵魂续杯款。”
我吹了口气,热气扑脸。这味道……还真像以前加班到凌晨三点,楼下便利店最后一杯速溶。
墨无痕盘腿坐在地毯上,鬼手缠着个加厚靠垫,一圈圈绕,像在给什么精密仪器做包扎。靠垫边缘冒出几个小突起,轻轻震动。
“你这玩意儿比我妈还烦。”我说。
“我妈早死了。”他眼皮都不抬,“所以我替她管你。”
我笑了下,没接话。这人总说最狠的话,干最暖的事。上次我鼠标手发作,第二天新鼠标就出现在抽屉里,还是带加热功能的。
岑烈那边传来“嘀嘀”两声。
我转头,发现他两只眼睛不见了——准确说,是眼球变成了悬浮的小电子屏,淡蓝色数字跳动着:
“这什么玩意儿?”我问。
“系统残留。”他抬手戳了戳左眼屏幕,数字闪了闪,“自动计算从最后一次战斗到现在,咱几个啥也没干的时间。目前显示无限长。”
“不准。”他补了一句,“我昨天明明举了十分钟哑铃。”
“那是遛狗。”裴昭冷笑,“你抱着安图恩幼体当杠铃举,算哪门子锻炼?”
“闭嘴!那是战术训练!”
他们吵起来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眼工牌。背面还是空白。想了想,掏出马克笔,在上面写了行小字:
写完自己乐了。这不像神谕,像食堂标语。但我觉得挺好。
头顶那道裂缝还在,光流依旧笔直。可办公室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空了。打印机不响,电脑不开,饮水机也不烧水,但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劲儿,像是暴风雨过后,屋檐下第一滴缓慢坠落的雨水。
安静得让人有点不习惯。
以前系统在的时候,总有提示音蹦出来:“检测到新技能顺眼度98,是否满级?”“警告:您已连续躺平超过24小时,触发咸鱼光环。”烦是烦,但至少证明——还有人在管这摊事。
现在啥都没了。
我伸手摸了摸右眼,黑眼圈还在,酸胀感也没退。但这感觉真实,不像挂机,像活着。
“喂。”岑烈突然喊我,“你真不打算认这个名号?”
“什么名号?”
“社畜之神啊!”他一拍桌子,“kpi是你带我们躺赢的,光流是你放出去的,连安图恩都管你叫爹——哦不对,它喊你‘爹’那天你还骂它丢人。”
“那是误会。”我摆手,“它当时在学中文亲属称谓表。”
“少扯。”裴昭插嘴,“你要是不认,那以后谁来决定背景音乐放不放《野狼dis》?”
“你们自己选不行?”
“不行。”墨无痕冷冷道,“系统设定权限继承规则:唯有被亿万分身同时注视者,方可指定办公室bg。”
我愣了下。“所以……我现在是dj?”
“是神职。”他说,“附带福利:泡面永远热,叉子永不弯。”
正说着,角落传来一声低吼。
安图恩趴在地上,身子忽然软下来,像一团融化的橡皮泥。四条腿陷进地板,变成桌腿;背部隆起,成了平整的桌面;嘴里叼着的奶瓶垂下来,灯口朝下,像盏台灯,一闪一闪,节奏居然跟《野狼dis》副歌对上了。
“它又开始了。”裴昭翻白眼。
“让它变。”岑烈咧嘴,“我好久没在使徒身上吃泡面了。”
我起身,把泡面桶端过去,轻轻放上去。
“叮”一声,桌面自动加热。
五个人围着一张由使徒变的桌子坐着——一个程序员出身的鬼剑士,一个爱脱衣服举铁的狂战士,一个非要把剑气用来修指甲的剑魂,一个拿鬼手当理疗仪用的鬼泣,外加一张会打呼噜的办公桌。
没人说话。
只有叉子刮碗的声音,咔哧,咔哧,像老式录音机在读取数据。
岑烈的电子眼偶尔闪一下,显示“躺平时间:∞”。
裴昭的咖啡机剑默默续了一杯,一杯推给我,一杯倒进窗台那盆快枯死的绿萝里。
墨无痕的鬼手靠垫悄悄挪了半寸,正好垫在我椅子后腰。
我抬头看了眼天花板。
光流还在,指向未知星系。
安图恩打了个呼噜,奶瓶灯光随呼吸明灭。
叉子刮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