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亿星际币。这个数字像一颗凭空炸响的引力炸弹,瞬间抽空了林小满脑海中所有的声音。机械根系的轰鸣,沈星河压抑的喘息,甚至连她自己心脏狂乱的鼓点,都在这串冰冷的数字面前化为虚无。
那道从虚空中投射出的全息影像,属于一个身着笔挺银灰色制服的男人。他的面容英俊得近乎不真实,每一根发丝都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一笔无关紧要的交易,而不是足以买下一颗小型殖民星球的巨款。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陆九霄。”男人的声音透过投影,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冷静,“泛星际商盟,特别行动部高级监察官,本次s级资源回收任务的全权负责人。”
林小满的目光却无法从他身上停留超过一秒。她猛地转身,踉跄着扑到沈星河身边。
刚才还如天神下凡般暴虐的男人,此刻正单膝跪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曾蔓延至手臂的金色光纹,此刻正如同退潮般迅速黯淡下去,每消散一寸,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汗水浸透了他额前的碎发,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沈星河!”林小满的声音发紧,伸手想去扶他,指尖却在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被一股残留的炽热能量烫得缩了回来——那温度高得像是熔岩表面,灼痛感顺着神经直冲大脑。
他的呼吸粗重而破碎,每一次吸气都像拉动生锈的风箱,喉咙深处发出低哑的摩擦音。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金色眼瞳,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暗影,仿佛即将熄灭的恒星残骸。
林小满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又冷又痛。从垃圾星的相遇到逃亡路上的并肩,这个男人总是在她最危险的时候挡在身前,用他那看似无所不能的力量为她撑开一片安全的空间。可现在,他却因为自己而濒临崩溃。
“林小姐,你的同伴情况似乎不太乐观。”陆九霄的声音再次响起,波澜不惊,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林小满最脆弱的防线,“星核能量的过度透支,如果得不到最顶级的基因稳定剂和生命循环舱进行修复,后果会是永久性的衰竭,甚至湮灭。”
林小满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道全息投影,眼中燃起愤怒的火焰:“你和红蝎是一伙的!”“一伙?”陆九霄轻笑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种子库核心那道绚烂的七彩光柱,“这么说不准确。红蝎,以及她背后的雇佣兵团,只是商盟诸多外包服务商中效率比较高的一个。她负责用比较直接的方式来解决问题。而我,更倾向于文明的交易。”
他的目光落在林小满身上,带着一种评估货物的审视,“商盟原本的计划,是通过红蝎拿到激活种子库的生物信息素,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味觉密码’。但我们都没想到,林小姐你,或者说你母亲留下的基因序列,竟然能直接激活传说中的s级变异植物——星莲。”
陆九霄的视线转向那些悬浮在空中,正绽放出柔和光芒的莲花种子。每一朵莲花都像一盏微缩的恒星,散发出的光芒不仅照亮了整个裂缝空间,更带来一种奇异的净化之力。空气中弥漫的甜香悄然扩散——那是清新的草木气息混着阳光烘焙过的蜂蜜甜意,温柔地拂过鼻尖,仿佛将人带回某个遥远春天的午后。因能量碰撞而产生的狂躁辐射尘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这光芒中和、消解。细小的粒子在光晕中缓缓沉降,宛如星尘归土。整个空间因此变得清新、纯净,仿佛一片未经污染的处女地。
“净化辐射,修复受损的生态环境,甚至能让废弃的矿星重新焕发生机。”陆九霄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一株成年的星莲,足以改变一个星系的未来。林小姐,你现在明白它为什么值一百亿了吗?这个价格,甚至还只是一个保守的预估。”
林小满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她想起了母亲。那个总是在秘密实验室里忙碌,身上永远带着淡淡泥土和植物清香的女人。母亲曾笑着对年幼的她说:“小满,记住,我们守护的不是种子,是希望。是能让死寂的星球重新唱歌的希望。”
她还记得母亲说过:“每一种种子都有自己的味道,你要用心去尝,才能听懂它们的故事。”所以,当种子库核心亮起的时候,她下意识地遵从了母亲的教诲。用自己的血,自己的“味道”,去沟通这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生命。她没想到,这无心之举,竟然会引来如此巨大的风暴。
“你的条件是什么?”林小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和悲伤无法解决问题,她必须为自己和沈星河找到一条活路。“很简单。”陆九霄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将你激活的这些星莲种子,以及你本人,跟我们走。商盟会为你提供最优渥的庇护,最先进的科研环境,以及享用不尽的财富。当然,我们也会立刻为你这位同伴提供最高规格的治疗。珊芭看书徃 免肺阅毒商盟的生命科学技术,在整个已知宇宙都是顶尖的。”
!这是一个几乎无法拒绝的提议。财富,安全,还能救沈星河的命。林小满的内心剧烈地挣扎着。
她看了一眼身边痛苦喘息的沈星河,又看了一眼那些散发着圣洁光芒的星莲。这些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是她身世之谜的钥匙。就这么交出去吗?交给这些间接导致她家破人亡,一路追杀她到天涯海角的刽子手?
“商盟要的不是种子,是激活种子库的味觉密码!”红蝎临死前的嘶吼还在耳边回响。他们要的是她这个人,是她血脉里流淌的秘密。一旦跟他们走了,她就会变成一个被圈养在黄金牢笼里的工具,一个可以无限次激活种子库的“钥匙”。她将彻底失去自由,失去自我,成为商盟攫取利益的活体密码。
“我怎么相信你?”林小满声音沙哑地问。
“你没有选择,林小姐。”陆九霄的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以为轰碎一台红蝎的战甲就结束了吗?那不过是先遣队。在这颗星球的同步轨道上,商盟的勘探舰队随时可以对地表进行饱和式打击。你和你同伴的力量,在绝对的科技和武力面前,毫无意义。”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林小满浑身冰冷。是啊,她和沈星河再能打,也只是两个人。怎么可能对抗一支庞大的星际舰队?
就在她心神动摇之际,一只滚烫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林小满一惊,回头看去,沈星河不知何时已经勉强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双黯淡的眼瞳里,却重新燃起了一点金色的火星。“我的命还没那么不值钱。”他盯着陆九霄的全息投影,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决绝,“用不着拿她去换。”
陆九霄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对沈星河的反应有些意外。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星河,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意志力很顽强,可惜,这并不能改变现实。林小姐,我的耐心是有限的。给你最后十秒钟考虑。十,九”
冰冷的倒计时如同催命的钟摆,敲击在林小满的心上。裂缝深处,那庞大机械根系的轰鸣声愈发清晰,仿佛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正在苏醒,金属摩擦的声响令人牙酸,像是无数齿轮在缓慢咬合。地面开始传来轻微的震动,细小的石子从岩壁上簌簌滚落,砸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八,七”
林小满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看着沈星河紧抓着自己的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那份即便在最虚弱时也不曾放弃的守护。她又看向那些美丽的星莲,它们是母亲的希望,是她存在的意义。“六,五”
“不必数了。”林小满深吸一口气,猛地站了起来,直视着陆九霄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我拒绝。”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陆九霄脸上的微笑终于消失了。他沉默地看着林小满,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像是在看一个不识抬举的死人。“很遗憾。”他淡淡地说,“你做出了一个最愚蠢的决定。”
“是吗?”林小满冷笑一声,咬紧牙关,将身旁的沈星河努力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他的手臂沉重地搭上她的肩膀,滚烫的体温透过衣物灼烧着她的肌肤,双腿几乎被压弯,但她撑住了。“但在我看来,把希望寄托在敌人身上,才是最愚蠢的。”
“敌人?”陆九霄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林小姐,在商盟的字典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你亲手放弃了成为我们‘合作伙伴’的机会。那么接下来,你将作为‘目标物’被处理。商盟要得到的东西,从来没有失手过。”
话音刚落,他的全息投影开始变得不稳定,闪烁了几下,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记住我的名字,林小满。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投影消失了。空气骤然安静,只剩下沈星河粗重的喘息,和远处机械根系低沉的嗡鸣。林小满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刚才那番话是真的吗?她说出口的时候那么坚定,可现在,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上了心脏。她低头看着沈星河苍白的脸,轻声说:“对不起我没有别的选择。”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清香拂过鼻尖——是星莲的气息,像雨后初晴的草地,夹杂着一丝阳光烘焙过的蜂蜜甜意。她抬头望去,那些悬浮的莲花依旧散发着柔和光芒,静静地漂浮在空中,如同母亲实验室里那幅永不褪色的画。
“但妈妈说过”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结痂的伤口,“真正的种子,不怕埋在黑暗里,只怕没人愿意等它发芽。”
她咬紧牙关,用力将沈星河的手臂架上自己肩头。他的身体滚烫,重量几乎让她跪倒,但她撑住了。“我们还没输。”
——就在此刻,脚下的地面传来一丝异样的震颤。不是之前的轰鸣,而是一种细微的、规律性的脉动,仿佛大地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轰鸣声突然变了调。不再是那种沉闷而广泛的共振,而是变得集中、尖锐,仿佛无数根巨大的金属钻头正在同时启动,搅动着整个地底的岩层。
脚下的地面震动得愈发剧烈,林小满几乎站立不稳。“小心!”沈星河低喝一声,试图挣扎着站直身体,但能量的反噬让他连抬起手臂都变得极为困难。林小满扶着他,警惕地环顾四周。
那些漂浮在空中的星莲种子,光芒似乎比刚才黯淡了一些,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来自地底深处的威胁。空气中那股甜美的蜂蜜气息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带着金属锈蚀味的泥土腥气,刺鼻而阴冷,顺着鼻腔渗入肺腑。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林小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一股庞大而古老的气息正在从地底升腾而起,带着一种蛮荒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压迫感。这股气息远比红蝎的战甲,甚至比陆九霄的舰队投影,更让她感到心悸。
她拉着沈星河,缓缓向后退去。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都在滑动,膝盖因承受巨大重量而微微颤抖,但她不敢停下。
然而,那声音却像是无处不在,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裹。突然,一声刺耳的巨响从他们脚下不远处传来。一道粗壮如巨蟒的黑影猛地从地面的岩石裂缝中破土而出,带起无数碎石烟尘!那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截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机械根系,表面布满了复杂而古老的纹路,关节处连接着精密的齿轮和传动结构,顶端则是一个花苞般的闭合装置。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数十上百根同样的机械根系从四面八方破地而出,它们像一片活过来的钢铁森林,将林小满和沈星河团团围困在中央。每一根根系都散发着冰冷而危险的气息,顶端的花苞状结构缓缓开合,发出低沉的液压声,仿佛是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林小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终于明白,这个所谓的种子库,根本不是一个单纯的储藏室。它更像是一个巢穴。而他们,刚刚吵醒了这里的主人。
空间中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仿佛一根随时都会断裂的琴弦。那片钢铁森林沉默地矗立着,似乎在审视着两个闯入领地的渺小生物。林小满甚至能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意志扫过她的身体,冰冷、浩瀚,不带任何感情。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尖的伤口已经凝固,但那滴融入了七彩光柱的血,似乎与这个地方建立了某种奇异的联系。她能隐约感觉到,这些机械根系虽然充满了威胁,但似乎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的意图。它们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震颤从她脚下的地面传来,与其他剧烈的震动截然不同,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紧接着,一股极不寻常的寒意,顺着她的脚底,悄无声息地蔓延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