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进驻的第二天上午，谈话正式开始了。
第一间被请进工作组临时谈话室的，是县长马文斌。他走进那间被简单布置过、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显得格外空旷肃穆的房间时，脸上惯常挂着的笑容有些僵硬。孙振邦坐在主位，面前摊着笔记本。王建平坐在侧方，目光如炬。旁边还有一位年轻干部负责记录。
“文斌同志，请坐。别紧张，就是例行了解情况。”孙振邦语气依旧温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马文斌坐下，双手不自觉地放在膝盖上，搓了搓：“孙书记，王主任，我一定如实汇报，积极配合。”
谈话从清贫县近半年的整体工作切入。马文斌先是照本宣科地汇报了经济指标、项目进展，语气平稳。当孙振邦问及县委班子运行、特别是重大事项决策程序时，马文斌的语速慢了下来。
“班子整体是团结的，唐书记有思路，有魄力，抓工作雷厉风行。”马文斌斟酌着用词，“重大决策，比如营商环境整治、几个重点项目的引进，都是经过县委常委会或者专题会议充分讨论的。程序上，符合规定。”
“充分讨论？”王建平冷不丁插话，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一份文件，“马县长，根据我们调阅的会议记录，在关于对昌盛公司采取强制措施、以及引进绿源集团项目的几次关键常委会上，似乎反对或者保留意见的记录很少？是大家真的都没有不同看法，还是有些意见没有充分表达，或者记录有所取舍？”
马文斌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问题很刁钻。他额头微微见汗，勉强笑了笑：“王主任，常委会上讨论，有时候气氛比较热烈，但最后形成决议，总是要统一思想的。唐书记提出的方案，通常调研比较充分，数据也扎实，所以大家最终认同的比较多。至于记录，都是办公室的同志如实记录的，应该不会有问题。”
“也就是说，您个人对这几项决策，都是完全赞同，没有任何保留意见？”王建平追问，眼睛盯着马文斌。
马文斌感到压力山大。他如果说完全赞同，万一将来查出唐建科有问题，他就有“盲目附和”的责任。如果他说有保留意见，那等于现在就在调查组面前拆唐建科的台，而且之前常委会上他明明也投了赞成票。
“这个决策是集体作出的。”马文斌避重就轻，“我当时考虑到整治昌盛是民心所向，引进绿源能带动农业升级，从大局出发，是支持的。当然，具体执行中的一些细节，可能有过一些不同的考虑，但都属于工作层面的探讨，不影响决策本身。”
孙振邦看了王建平一眼，示意他适可而止，然后转向马文斌，换了话题：“文斌同志，关于反映唐建科同志在项目引进中可能存在利益输送的问题，你作为县长，了解些什么情况吗？比如，绿源集团、山水集团，在与县里接触、谈判、签约的过程中，有没有什么异常？唐建科同志与这些企业负责人，有没有超出正常工作范围的私下接触？”
马文斌立刻坐直了身体，这个问题他必须小心再小心。“孙书记，据我了解，唐书记与这些企业负责人的接触，都是公开的，工作性质的。几次重要的谈判，我大多在场。绿源的项目，是省农业厅牵的线，山水集团是我们主动去沿海招商引进的。土地价格、优惠政策，都是经过专业评估、班子集体研究、并严格按程序报批的，有完整的档案可查。至少从我了解和参与的层面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唐书记对这方面要求非常严格。他多次在会议上强调，与企业交往要‘亲’更要‘清’，不能有任何利益瓜葛。绿源的方总之前想邀请我们班子去他们总部考察，唐书记都因为考虑到避嫌和费用问题，没有同意，最后只派了分管副县长和招商局去。”
孙振邦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王建平则追问了一句：“那么，关于唐建科同志与市电视台记者刘晓慧的关系，县里有没有什么传闻？或者说，刘记者在报道清贫县的过程中，有没有因为私人关系，得到过什么特殊的照顾或便利？”
马文斌心里暗骂，这问题更私人，更棘手。他硬着头皮说：“刘记者是市台派来报道我们县绿色发展工作的，她的报道很专业，也很客观，对宣传清贫起到了积极作用。优品晓说徃 吾错内容她和唐书记因为工作接触多一些，这个大家都知道。但至于私人关系这是领导的个人生活范畴，我不了解，也不便评价。工作上，没听说过因为刘记者的报道，县里就给予她或市台什么特殊便利，报道都是按新闻规律来的。”
一个多小时的谈话，马文斌感觉像打了一场仗，后背都湿了。他从谈话室出来，长长舒了口气，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眼神复杂。
下午，谈话室迎来了绿源集团清贫项目总负责人方博明。方博明是个儒商，带着金丝眼镜，举止得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总，感谢你配合我们工作。主要是想了解一下绿源项目落地过程中，与清贫县委县政府，特别是与唐建科书记打交道的情况。”孙振邦开门见山。
方博明微微一笑，语气诚恳：“孙书记，王主任，说到这个，我正想找机会表达感谢。绿源在全国有十几个基地，清贫县这里的投资环境、政府效率，尤其是主要领导的担当和务实，绝对是排在前列的。”
他侃侃而谈：“当初省厅推荐了几个地方，我们考察后，最看中清贫的生态基础，但也最担心这里的营商环境，毕竟昌盛的事情我们也有所耳闻。是唐书记的魄力和诚意打动了我们。他亲自带队和我们谈判，不玩虚的，承诺的事情，比如配套道路、水电保障，全都按时甚至提前落实。土地流转遇到阻力，也是唐书记顶住压力，依法依规解决，没有让我们企业去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有人说你们拿到土地的价格特别优惠？”王建平问。
“价格是公开透明的，经过评估和挂牌的。”方博明坦然道，“说实话，那个价格在同类地区属于中等偏上，并不算特别优惠。唐书记的原话是：‘该给农民的补偿一分不能少，该给国家的税费一分不能欠，但该给企业的服务一项不能缺。’我们看中的是这里的长期发展潜力和政府的契约精神，不是一点土地差价。而且，我们投产后对当地种植户的带动、对税收的贡献，远远超过那点土地收益。这是双赢。”
“你和唐建科书记私下有交往吗？比如吃饭、送礼之类的？”王建平追问。
方博明笑了，摇摇头：“工作餐吃过几次，都是在食堂或者项目指挥部，讨论工作。送礼？唐书记明确说过，一切按规矩来，送礼反而见外。中秋节我们想给县里相关部门送点自己产的有机水果表表心意，都被唐书记婉拒了，让我们发给一线员工。说实话，这样的领导，我们打交道心里踏实。”
接下来，山水集团的代表、被昌盛欺压过的商户代表、参与土地流转的村民代表被陆续请来谈话。情况出乎调查组的预料。
山水集团的负责人对清贫县“刮骨疗毒”后的营商环境赞不绝口，尤其提到项目受阻时唐建科的果断处置。商户代表说到激动处，眼圈发红，说唐书记和赵局长是他们的大恩人。村民代表则念叨着土地流转带来的实实在在的租金收入和打工机会。
王建平看着记录员整理出的、与举报信内容截然不同的谈话摘要，眉头紧锁。这些企业老板和普通百姓，看起来不像是在演戏，他们对唐建科的支持是发自内心的。
傍晚，唐建科被请到了谈话室。他独自前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孙书记，王主任。”唐建科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上，“这是我让办公室整理的，关于绿源、山水两个项目从接洽、谈判、决策到落地的全部过程性文件复印件，包括每次会议的签到表、记录、纪要，所有相关请示、批复、合同文本，以及土地评估报告、优惠政策备案文件等。一共两百七十三页，已编好目录。原件在相关部门档案室，工作组可以随时核对。”
他又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所有相关会议的原始录音录像备份，以及我们与两家企业主要谈判场次的录像。按照县委工作规则，重要谈判我们进行了录音录像以备查。如果工作组需要，可以查看。”
孙振邦和王建平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他们没想到唐建科准备得如此充分，而且如此坦然地将所有过程材料主动奉上。这要么是心底无私天地宽，要么就是手段极其高明。
“建科同志，准备得很充分。”孙振邦点点头，示意记录员接过材料和u盘。
“应该的。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唐建科语气平静，“我始终认为，只要出于公心，按规矩办事，就不怕任何调查。这些材料能最直观地反映我们当时是如何决策、如何工作的。我也欢迎工作组去实地看看这两个项目现在的进展，听听更多基层群众和企业的声音。”
王建平翻看着那厚厚的文件目录，忽然抬头，目光锐利：“唐书记，举报信中提到，你与市台记者刘晓慧关系密切，甚至有利用职权为其报道提供便利的嫌疑。对此，你怎么解释？”
唐建科面色不变，坦然道：“王主任，刘晓慧同志是市电视台的优秀记者，她来清贫县采访报道，是她的本职工作，也是帮助宣传清贫。我和她因为工作接触较多，这是事实。但我们的所有交往，都限于工作范畴，公开透明。我从未，也绝不会利用职权干预新闻报道，或为其个人谋取任何私利。清贫县的所有工作，都欢迎媒体依法依规进行监督报道，我们只提供事实，不干涉内容。这一点，宣传部和县融媒体中心可以证明。至于我和她的私人关系，目前是正常的男女朋友关系，符合社会公德，也向组织做过说明。我认为，这与工作无关，也不应成为被调查的理由。”
他回答得清晰直接，毫不回避私人关系，但又明确划清了公私界限。
孙振邦沉吟片刻，合上了笔记本：“建科同志，你的态度和提供的材料，工作组收到了。我们会认真研究核实。今天先到这里，你可以回去了。在调查期间，希望你继续履行好职责，稳定好县里的局面。”
“我明白。请组织放心，也请工作组严格审查。”唐建科站起身，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谈话室，步伐稳健。
门关上后，王建平看着那堆材料，对孙振邦低声道：“孙书记，他准备得太周全了，反而”
孙振邦打断他，叹了口气：“材料周全，是工作规范。群众口碑，是做不了假的。建平，我们看到的、听到的，和举报信里说的，差别很大啊。继续谈，扩大谈话范围，特别是之前有不同意见的干部，还有举报信里提到的其他方面。总要给各方面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