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纪委大楼，小会议室的门紧闭着，窗帘也拉上了一半，光线有些昏暗，只有投影仪的光束在幕布上投出清晰的图像和文字。空气里弥漫着茶香、烟味，还有一种无形的、绷紧的专注。
郑国锋坐在靠近投影仪的位置，手里拿着激光笔，镜片后的眼睛闪着锐利的光。他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卷宗。会议桌对面，坐着风尘仆仆赶来的唐建科，以及负责记录的吴天明。还有两位市纪委具体负责刘金龙案子的办案骨干，一男一女，神情严肃。
“建科书记，天明同志，一路辛苦。”郑国锋没有过多寒暄，用激光笔点向幕布，“时间紧，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关于昌盛建材及其实际控制人刘金龙的涉嫌违法犯罪问题，经过前期的秘密调查和近期公开调查的补充，目前已经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主要证据链条基本闭合。”
幕布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组织结构图，中心是刘金龙的照片，周围辐射出“昌盛建材”、“昌盛运输”、“昌盛砂石”等多家公司，以及胡伟、张有才、李建国等已落马官员的照片，还有“王老五”等社会人员的照片，之间用不同颜色的线条连接，标注着“行贿”、“利益输送”、“保护伞”、“黑恶势力”等字样。
“这是初步梳理的关系网。”郑国锋的激光笔沿着线条移动，“核心是刘金龙。围绕他，形成了以昌盛系企业为平台，以金钱开道，拉拢腐蚀部分党政干部和执法人员作为‘保护伞’，同时纠集、利用或雇佣王老五这类社会闲散人员和有前科人员，以暴力、威胁或其他非法手段，在清贫县砂石开采、建筑材料、运输物流、部分工程项目建设等领域，实施垄断经营、强迫交易、寻衅滋事等一系列违法犯罪活动的涉嫌黑社会性质组织。”
他的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唐建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幕布，吴天明则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
“目前，我们已初步查明并固定证据的涉嫌主要犯罪事实有以下几个方面。”郑国锋切换了一张ppt，上面是清晰的条目。
“第一，行贿罪。涉及公职人员七人，其中县级干部一人（胡伟），科级干部四人（包括已处理的张有才、李建国），关键岗位工作人员两人。行贿方式包括现金、购物卡、贵重物品、安排消费、支付旅游费用等，行贿总金额初步统计超过三百万元。部分有银行流水、消费记录对应，部分有行贿人、受贿人供述相互印证，胡伟的情妇也提供了关键证言和部分实物证据。”郑国锋看向那位女办案骨干，“小陈，你补充一下胡伟那边的新情况。”
女干部小陈点点头，翻开面前的卷宗：“胡伟到案后，初期态度顽固。但在我们出示了其情妇提供的、记录他收受刘金龙财物细节的私密日记本复印件，以及刘金龙手下‘会计’徐文秘密保留的部分‘暗账’复印件后，心理防线崩溃。他不仅详细交代了收受刘金龙贿赂，为其在土地出让、项目审批、规避检查等方面提供帮助的犯罪事实，还主动检举了刘金龙曾酒后炫耀，为争取老鹰崖附近一处砂石矿的采矿权，向时任分管副市长（现已调离）行贿五十万元的问题。我们已按程序将这条线索上报省纪委。”
唐建科眼神一凝，刘金龙的手，伸得比他想象得还要长、还要深。
郑国锋接着道：“第二，涉嫌非法采矿罪。重点在清贫河流域的砂石盗采。我们联合自然资源部门、公安机关，通过卫星图片对比、实地勘测、查阅过往处罚卷宗、询问沿岸村民，已初步查明昌盛砂石公司在近五年间，超出许可范围、在禁采区盗采砂石总量超过二十万立方米，造成国家矿产资源损失和河道生态环境破坏，非法获利巨大。目前正在委托第三方机构进行损害评估和价值鉴定。关键证据包括盗采现场的对比照片、内部运输台账、部分购买盗采砂石的下游企业证言。”
“第三，偷税漏税罪。县税务局稽查局已对昌盛系企业近五年的纳税情况进行了初步稽查，发现其通过设立空壳公司、虚构成本、现金交易不入账等多种方式，涉嫌偷逃税款数额特别巨大，目前还在进一步核查审计，但基本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第四，涉嫌串通投标罪、强迫交易罪。在清贫县近年来的部分政府投资工程、乡镇道路建设、以及给绿源、山水等企业供应建材的过程中，昌盛建材多次采取围标、串标、威胁其他投标人退标等手段中标，中标后又在施工中以次充好、强行推销。相关证据包括其他投标人的举报材料、被威胁者的证言、部分存在质量问题的工程鉴定报告、以及我们与公安机关在搜查昌盛公司时，查获的涉及串标内部商议的会议记录和邮件。”
郑国锋顿了顿，激光笔的光点停在了最后一行：“第五，也是性质极为恶劣的一点，涉嫌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罪，以及由此可能牵出的其他暴力犯罪。根据王老五团伙成员的供述，刘金龙曾私下展示过一支制式手枪，并声称是‘防身用的真家伙’。我们根据这一线索，在对刘金龙经常活动的几处住所、会所进行秘密调查时，在其‘金玉满堂’会所一个极其隐蔽的密室夹层内，发现了一个小型保险柜。经技术开锁，在里面查获制式手枪一支，子弹十七发。目前，枪支已送省厅刑侦总队做痕迹和杀伤力鉴定。初步判断，与数年前邻市一宗枪支失窃案有关联。”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非法持枪，这已经将案件的性质推向了另一个更危险的层面。
唐建科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郑国锋：“国锋书记，证据的扎实程度，能经得起法庭的检验吗？尤其是行贿和非法持枪这部分。”
郑国锋推了推眼镜，语气肯定：“行贿部分，我们坚持的是‘零口供’也能定罪的标准在取证。现在不仅有行贿方（徐文等）的证言、物证，还有受贿方（胡伟等）的供述，以及银行流水、消费记录等书证相互印证，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枪支部分，来源的追查是下一步，但在他私密场所查获，他无法合理解释来源，非法持有的事实是确凿的。另外，”他看向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男办案骨干，“老李，你把昨晚和今天那两件事的初步调查情况说一下。”
老李声音洪亮：“昨晚云雾山工地被泼油漆、写标语、破坏财物一事，经过现场勘查、调取周边可能监控、以及技术比对，已锁定三名主要嫌疑人，均为昌盛公司下属运输队的员工，有寻衅滋事前科。其中一人在丢弃作案衣物时，被我们布控的民警当场抓获，现场突审，已初步交代是受刘金龙手下‘黑豹’指使。今天上午老鹰崖的‘交通事故’，经交警现场勘查和行车记录仪画面还原，已确定是昌盛运输队三辆货车故意危险驾驶、别车造成的故意寻衅滋事案件，目的就是制造事端、堵塞交通、破坏山水集团项目进度。带头闹事的光头等六人已被刑拘，他们交代的指使人也是‘黑豹’。两起案件，都与刘金龙直接关联。”
郑国锋接过话头，看着唐建科：“建科，情况已经很清楚了。刘金龙及其团伙，经济犯罪与暴力犯罪相互交织，利用国家工作人员庇护，已经具备了黑社会性质组织的雏形，社会危害性极大。而且，从胡伟的检举和徐文那本‘暗账’的零星记录看，刘金龙与市里的高建设副市长，也存在非同寻常的经济往来和利益勾连。高建设是否涉案、涉多深，还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和更深入的调查。但仅就刘金龙而言，收网的条件，已经成熟了。再拖下去，恐怕会狗急跳墙，造成更大破坏，甚至可能危及你和其他同志的人身安全。”
唐建科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投影仪风扇发出的轻微嗡嗡声。所有的线索、证据、危险，都在此刻汇聚，等待着他的决断。
“国锋书记，”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我完全同意你的判断。刘金龙团伙，是清贫县发展路上最大的毒瘤，必须彻底铲除。我的意见是，立即收网！就按我们之前议定的，由市纪委牵头，市公安局、清贫县局配合，统一行动，确保将刘金龙及其核心骨干一网打尽，同时查封、冻结其涉案资产，防止转移。关于高建设副市长的问题，”他顿了顿，“我的建议是，在控制刘金龙、取得其直接口供和相关确凿物证后，由市纪委一并形成专题报告，连同现有线索，立即向省纪委和市委周明远书记汇报。您看如何？”
郑国锋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充满决心的神色，他重重地点头：“好！我这就安排，启动收网程序。市局那边，我亲自协调。建科，清贫县局那边，尤其是抓捕现场的协调和后续的审讯保障，就交给你和东来同志了。事不宜迟，我们分头准备，具体行动时间，今晚定！”
唐建科站起身，与郑国锋用力握了握手：“明白！我这就赶回县里，和东来部署。国锋书记，辛苦了！”
“都是为了工作！”郑国锋送他到门口，压低声音道，“建科，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刘金龙是地头蛇，耳目不少。”
唐建科点点头，带着吴天明，快步离开了市纪委大楼。坐进车里，他对吴天明道：“给东来打电话，让他立刻到县委小会议室等我。另外，通知郑国锋书记那边协调的市局同志，行动时间确定后，第一时间同步给我们。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