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考斯特中巴车行驶在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车里坐着唐建科、吴天明，还有特意叫上的文旅局局长秦海、交通局副局长孙强，以及市政府办对口联系农业的副主任老陈。气氛有些沉闷，除了引擎的噪音，就是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唐建科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昨天下午，他向方浩市长详细汇报了“以点串线、分段实施”的思路和初步方案。方浩听得很认真，问了几个关键问题，特别是资金拼盘和三个县的协调机制，最后点了头：“思路是对的，先易后难，做出样板。省厅那边的支持很重要，跑一跑，把困难讲清楚，把我们的规划和决心展示出来。需要我出面协调的，随时说。”
有了市长这句话，唐建科心里有了底。今天这一趟，就是要去碰那些“处长关”、“材料关”。
“市长，”秦海从前面座位回过头，手里拿着厚厚一叠装订好的材料，“这是我们昨晚连夜赶出来的‘青龙峡-云栖竹海-李家坳乡村旅游示范区’建设方案，还有相关的基础数据、规划图册。文旅厅产业处要求的要件，基本都齐了。”
孙强也递过来一份文件：“交通这块，我们按照分步实施的思路，重新做了第一阶段的道路改造提升方案和投资估算，比原来那个全面铺开的版本精简了很多，也附上了交通量预测和必要性分析。”
“嗯，材料是基础，但关键还是靠嘴说，靠腿跑。”唐建科睁开眼，接过材料翻了翻，“到了地方，见机行事。秦局长主攻文旅厅，孙局长主攻交通厅，老陈和我去农业农村厅。记住，态度要诚恳，困难要讲透，但更要突出我们的思路转变和具体可行的计划，争取理解和支持。”
众人点头。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省城。上午九点半，首先到了省交通运输厅。气派的大楼，进进出出的人步履匆匆。按照预约，他们直接去了大楼十一层的规划处。
处长姓张，四十多岁，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除了电脑就是堆积如山的文件。他请唐建科几人坐下，秘书倒了茶，态度客气但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唐市长亲自带队来，欢迎欢迎。”张处长笑容标准，“您说的这个乡村旅游示范路，我们前期收到过你们市局的报告。想法很好，支持乡村振兴嘛。不过……”
他话锋一转，拿起孙强递上的新方案，快速浏览着：“资金压力确实大啊。省里的旅游公路专项资金，今年重点保障的是几条纳入省‘十四五’规划的重点旅游干线，以及几个5a级景区、国家级度假区的连接线。你们这个……青龙峡，是省级风景名胜区，另外两个点，目前还没上省级名录吧？”
孙强连忙解释：“张处长，云栖竹海和李家坳的资源禀赋很好，我们正在积极申报省级旅游度假区和传统村落。这次我们调整了思路，不求一步到位，先集中力量打造一个精品小环线，投入降下来了，见效也会更快。希望能作为旅游公路建设模式的一种创新试点，纳入省里的支持视野。”
张处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手指敲着方案上的投资估算表：“几千万，对省里来说不算大数目，但对你们市里，恐怕配套压力也不小。而且，旅游公路不光是修路，还有绿化、安保、服务设施一系列标准，这笔账要算全。”
唐建科接过话头，语气平和但坚定：“张处长说得对，标准不能降。所以我们才更需要省里的指导和政策倾斜。这条路，不仅是一条旅游路，更是一条乡村振兴的富民路、生态路。我们市里决心很大，方浩市长也高度重视，配套资金我们会全力保障。恳请省厅在项目评审、资金安排上，能给予重点考虑，哪怕先列入预备项目库也行。”
张处长沉吟了一下，露出为难的表情：“唐市长，您的诚意我理解。但厅里有厅里的规矩和盘子。这样吧，你们把方案按照我们最新的申报指南再完善一下，特别是要补充沿线旅游资源整合提升的具体举措和预期效益分析，还有与国土空间规划的衔接情况。材料弄扎实了，我们才好往上报，往会上提。”
这算是典型的“材料关”——回去修改，再报。
从交通厅出来，已经快十一点。孙强有些沮丧：“又要改材料，这一来一回，又得耽误时间。”
“改材料是常态，至少没把门堵死。”唐建科倒还平静，“把要求记清楚，回去抓紧改。下一站，文旅厅。”
省文旅厅在另一栋稍旧些的楼里。产业处的李处长是个风风火火的女同志，说话语速很快。她显然对青龙峡比较了解，但对把云栖竹海和李家坳打包进来有些疑虑。
“唐市长，不是我不支持。”李处长快人快语，“资源整合是对的，但三个点分属三个县，管理主体、利益分配都是问题。你们市里准备怎么协调？别到时候路修好了，三个县各自为政，互相拆台，那还不如不搞。”
秦海赶紧把市里准备成立“区域旅游发展联盟”、统一营销服务标准的构想说了。
李处长听了，点点头又摇摇头：“想法好，但落地难。联盟靠什么约束？经费谁出？出了问题谁负责？这些都得有实实在在的机制，不能光靠一纸协议。”她翻看着方案，“这样，你们先把联盟的章程、议事规则、资金管理办法这些具体的东西搞出来，越细越好。另外，这三个点的提升方案，特别是李家坳这种古村落，保护和发展要平衡，设计方案必须经过文物部门审核。材料齐了，我们再组织专家论证。”
又是材料关，而且要求更具体、更细致。
走出文旅厅大楼，已是中午。大家在路边找了个干净的小馆子随便吃点。气氛有些沉闷，跑了两个要害部门，虽然没被直接拒绝，但都被“材料”挡了回来，感觉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市长，这省里的处长，一个个门槛真精。”秦海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忍不住吐槽，“话都让你说了，理都在他那儿，就是不给句准话。”
老陈叹了口气：“正常，省厅管的面广，项目多，不把材料卡严点，他们也怕担责任。就是苦了我们下面跑腿的。”
唐建科吃着面，没说话。他理解省厅干部的难处，也清楚这是必经的程序。但时间不等人，示范区的建设最好能赶上明年春天的旅游旺季。
“下午去农业农村厅。”他放下筷子，“农业口的项目，跟乡村振兴、产业融合贴得更紧，或许机会大一点。老陈，你联系的同学，在哪个处？”
老陈连忙说：“在乡村产业发展处，姓王，副处长。我上午跟他通过电话了，他说下午应该在。”
下午两点半，一行人来到省农业农村厅。相比交通和文旅，这里的氛围似乎没那么紧绷。老陈的同学王副处长果然在办公室等着，是个戴着黑框眼镜、面相斯文的中年人。
“老同学，麻烦你了，还劳烦唐市长亲自跑一趟。”王副处长很客气，跟大家握手，张罗着泡茶。
寒暄几句，切入正题。唐建科把示范区方案，特别是其中涉及特色农业、农旅融合的部分重点做了介绍。
王副处长听得认真，不时提问。“这个思路很好，点选得也准。乡村旅游，没有农业的底子，就少了味道和支撑。”他翻看着方案里关于沿线特色农产品开发、农耕体验、乡村民宿的规划，“我们厅里今年确实有关于支持农村产业融合发展的项目，特别是打造休闲农业精品线路和田园综合体。你们这个示范区，完全符合方向。”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话更实在了些：“不过，唐市长，咱们关起门来说，这类项目竞争也很激烈。省里的资金，同样是撒胡椒面。要想脱颖而出，除了方案本身要过硬，还得有点‘亮点’或者‘由头’。”
“王处长，您指教。”唐建科身体微微前倾。
“比如，能不能跟科技特派员、农技推广体系结合起来？在示范区里搞几个新品种、新技术的集成应用展示点？这样，就不光是旅游，还是农业科技推广的阵地，意义不一样了。再比如，能不能跟‘万企兴万村’行动挂钩，引入一两家有实力的农业龙头企业参与运营？这样资金、市场渠道更有保障。”王副处长显然对业务很熟，点子也很实在。
秦海和孙强眼睛都亮了，这些正是他们方案里想表达但没提炼出来的东西。
“太好了！王处长，您这几点建议，一下子就把项目的内涵和抓手点出来了！”唐建科由衷地说，“我们回去立刻按这个思路深化方案。您看，如果我们抓紧完善，最快什么时候可以正式申报？”
王副处长想了想：“下个月初，厅里正好要组织一批项目的专家评审。你们如果能在一周内，把融合科技推广、企业带动这些内容补充进去，把材料做扎实，我可以帮忙把项目报上去，争取上评审会。”
“一周时间，我们全力以赴！”唐建科立刻表态。这算是今天最大的实质性进展了。
从农业农村厅出来，天色已近黄昏。虽然奔波一天只在一个厅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但大家的精神明显振作了一些。
回程的车上，唐建科总结道：“今天没白跑。交通、文旅那边，门是开的，只是门槛高。农业农村厅这边，找到了具体的突破口和着力点。秦局长、孙局长，你们回去后，按照几位处长提的要求，立刻组织力量修改完善方案，特别是要把王处长提的那几个‘亮点’揉进去，做出彩。老陈，你负责跟进农业农村厅这边，随时沟通。”
“明白！”几人齐声应道。
吴天明在副驾上回头问：“市长，明天上午的日程……”
“明天上午，”唐建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省城灯火，“我去趟省委政策研究室，拜访一位老同学。有些思路，还得从更高层面找找支持和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