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周三上午。市政府小会议室里，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坐了七八个人，气氛有点沉闷，只有翻动文件和偶尔敲击笔记本键盘的声音。这是“历史遗留问题楼盘化解专班”的一次内部碰头会，唐建科召集几个主要部门的负责人，想听听“锦绣家园”项目最新进展。
住建局的刘副局长正在汇报，语速不快，眉头锁着：“……唐市长，情况就是这样。我们和法院执行局、管理人又碰了两次，新的审计报告出来了，债务比之前摸底时又多了两千万，主要是民间借贷利息，很多是‘利滚利’，借据五花八门。如果严格按照法律规定的清偿顺序，购房业主的权益还是排不到最前面，矛盾焦点还是在这。”
他叹了口气：“债权人那边，几个大的还愿意谈，但咬死了要按原始借据金额加约定利息计算，一分不让。那些小债主，尤其是一些材料商，情绪很激动，说再拿不到钱就要去堵门。业主代表那边，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问什么时候能复工，还说看到网上有帖子讲示范廊道，担心市里精力都放到那边，不管他们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唐建科没说话，手里捏着一支笔，轻轻点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他眼下有点淡青色，但精神还算集中。这几天，他白天跑青龙峡、协调“锦绣家园”，晚上还要关注网络舆论的后续，确实没怎么睡踏实。
“网上的帖子？”唐建科抬眼看向刘副局长，语气平静，“说什么了？”
“呃……就是一些老调重弹，说什么示范廊道是领导面子工程，花钱如流水，对比我们这些烂尾楼老百姓没房住……”刘副局长说得有些含糊。显然，他这几天压力也大，难免会关注这些关联信息。
坐在唐建科侧后方的秘书吴天明，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了几下，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屏幕朝唐建科的方向侧了侧。上面显示的是本地论坛“梧桐树下”的界面，之前那个火爆的质疑帖虽然还在，但已经被顶到了好几页之后。首页飘着几个新热帖，标题风格迥异：
《周末探访青龙峡，变化真的看得见！有图有真相》
《理性讨论：从“林地入股”看乡村振兴新思路》
《看了唐市长专访，有些话不吐不快》
……
吴天明用极低的声音说：“舆情监测显示，正面和理性讨论的帖子、回复，从昨晚开始已经占据主流。那几个带节奏的id，发言明显少了，而且一露头就被其他网友用直播里的内容和数据怼回去。市网信办报过来的简报也说，相关负面信息传播量大幅下降，趋于平稳。”
唐建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重新回到刘副局长身上：“网上的声音，有监督是好事，但最终要靠事实和工作来说话。‘锦绣家园’是‘锦绣家园’，示范廊道是示范廊道，都是市里要下力气解决的民生实事，不存在顾此失彼。业主的焦虑可以理解，你要和他们沟通好，把我们的努力和进展，哪怕是一点点进展，都及时告诉他们。债权人那边……”
他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一条缝。是方浩市长的联络员小赵，他探进半个身子，朝里面礼貌地点点头：“唐市长，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方市长请您现在过去一趟，开个小会。”
“现在？”唐建科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二十。
“是的，几位副市长和相关部门负责人都到了，在301会议室。”小赵补充道。
“好，我马上过去。”唐建科合上笔记本，对在座的几位负责人说，“‘锦绣家园’的事，思路还是我们上次定的，府院联动，引进有实力的代建方，封闭运行，优先保交楼。刘局，你们和法院、管理人再深入研究一下，看能不能在债务重组方案上，设计一个‘共益债’的通道，专门用于复工建设，这部分债务优先受偿。拿个初步想法，明天我们再碰。其他几位，各自领域的政策支持，也请再梳理一下，拿出具体可行的建议。散会。”
他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几句话把方向重新掰正，也给焦头烂额的部下打了点气。刘副局长几人连忙点头应下。
唐建科带着吴天明，快步走向三楼的301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吴天明紧跟半步，低声汇报：“市长，刚收到清溪县王涛副县长发来的短信，说今天省文旅厅资源开发处的李处长带人，不打招呼直接去了青龙峡示范段施工现场和青峰镇，看了快一上午，刚刚才亮明身份。王县长他们正陪着，李处长初步反馈……很不错，特别对生态保护措施和与村集体联营的模式很感兴趣，说很有代表性，可能要作为典型案例往上报。”
唐建科脚步没停，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算是个及时的好消息。省厅业务处室的认可，有时候比一纸文件更实在。
走到301会议室门口，里面已经传来谈话声。唐建科推门进去，椭圆会议桌的主位空着，方浩市长还没到。常务副市长老钱、分管城建的副市长、还有发改、财政、交通、文旅等七八个要害部门的一把手都已经在了，正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看到唐建科进来，谈话声稍微顿了顿，不少目光投向他，眼神里意味有些复杂，有关注，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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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科来了，坐。”常务副市长老钱指了指自己旁边空着的位置，他是本地成长起来的老资格，平时对唐建科这类“少壮派”不算特别亲近，但此刻态度还算和气。
唐建科点头打过招呼，在老钱旁边坐下。吴天明自然地在后排靠墙的列席位坐下，打开记录本。
“人都到齐了？”方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拿着一沓文件和自己的茶杯走了进来，步履沉稳。今天他穿了件深色的夹克，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众人纷纷坐正了些。方浩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视了一圈，在唐建科脸上多停留了半秒，然后开口：“临时把大家请来，开个短会。主要两件事。第一，通报一下近期几项重点工作的督查情况。第二，就下一步工作，再强调几点。”
他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先是听取了发改、财政关于上半年经济指标和财政收支的简要汇报，又问了交通局关于两条在建高速的进度，文旅局关于暑期旅游市场准备情况。问题都很具体，相关局长回答得小心翼翼。
大约二十分钟后，方浩话锋一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另外，再通报一个情况。近期，关于清溪县示范廊道项目，社会上有一些议论，网络上也比较热闹。对此，市委市政府一直是关注的。”
会议室里更加安静了，几乎能听到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飘向了唐建科。
方浩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字句清晰：“针对这些反映，相关部门，包括建科同志分管的指挥部，做了大量工作，也通过媒体等渠道，进行了积极的回应和沟通。市里也组织了必要的了解。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示范廊道项目决策程序合规，推进有序，在探索生态产品价值实现、创新农民利益联结机制方面，做了有益的尝试，方向是对的，工作也是扎实的。”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看向唐建科，这次带着明确的肯定：“特别是面对质疑，不回避、不推诿，敢于到一线去，到镜头前去，把情况讲清楚，把政策说明白，把事实摆出来，这种担当精神和务实作风，是值得肯定的。搞改革、谋发展，尤其是在基层探索新路，难免会有不同声音，甚至会受点委屈。只要我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出于公心，为了发展，为了群众，就要有这个定力和魄力，顶住压力，把认准了的事情干好、干成。”
方浩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常务副市长老钱微微颔首。其他几位副市长和局长们，表情也松动了些，看向唐建科的目光里，那点探究和审视，渐渐被认可所取代。能坐在这里的都不是傻子，市长这番话，等于是为前几天的舆论风波，为唐建科本人，也为示范廊道项目，做了一个权威的、肯定的结论。
唐建科坐得笔直，迎着方浩的目光，诚恳地说：“谢谢市长和组织的信任。我们一定继续努力，把工作做得更实更细，用最终成效来回报。”
“嗯。”方浩点点头，视线转向众人，“通过这件事，也希望在座的各位同志，都能得到一些启示。干工作，特别是难事、新事，要敢于担当，也要善于沟通。要经得起质疑，更要用行动和成效来回应质疑。好了，这事就到这里。下面，我们议一下下半年重大项目储备的事情……”
会议继续进行，议题回到了常规工作。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悄然不同。先前那种隐约的观望和微妙，似乎随着方浩那番明确的表态，消散了大半。
散会后，唐建科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财政局的张局长特意慢走两步，和他并肩，笑着低声说：“唐市长，厉害啊。那天的专访我看了，有理有据，佩服。示范廊道那边要是后续有什么配套资金需求，符合规定的，我们财政局一定全力配合。”
“多谢张局支持。”唐建科也笑着回应。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张局长个人的态度，更是一种信号。
回到自己办公室，吴天明关上门，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市长，刚才在会上……方市长这话，说得太是时候了。这下，那些背后嚼舌头的人，该消停了吧？”
唐建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郁郁葱葱的树木，阳光正好。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几日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消停？”他转过身，对吴天明摇了摇头，眼神却更加清明坚定，“未必。但至少，我们赢得了时间和空间。接下来，该把全部精力，都放回项目本身了。通知指挥部，下午的周调度会提前到两点，我要听听，省文旅厅的李处长，到底看了些什么，又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