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慧父母住在师大老校区的教职工宿舍楼,红砖墙,爬山虎郁郁葱葱,有种时光沉淀下来的安静。唐建科停好车,从后备箱提出两盒稻香村的点心匣子和一瓶包装朴素的十年陈花雕。东西是下午两人一起去挑的,不算贵重,但都是刘母随口提过喜欢的,刘父也认这个老牌子。
“紧张了?”刘晓慧锁好车,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侧头看他。楼道里灯光昏黄,她眼睛里映着一点光,带着促狭的笑意。
“有点。”唐建科老实承认,深吸了一口气,楼道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和旧书报的气味,“比上次开会汇报还紧张。”
“德行。”刘晓慧笑着捏了捏他胳膊,“放心,我爸我妈吃人,但不吃干部。”
走到三楼,右手边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电视新闻的声音和炒菜的香味。刘晓慧推开门,提高声音:“爸,妈,我们回来了!”
“来了来了!”系着碎花围裙的刘母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是满满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小唐来啦,快进来快进来!老刘,人到了!”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满墙的书柜占了一整面墙,沙发上盖着素色的扶手巾。刘父从阳台走进来,他穿着件半旧的藏蓝色夹克,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把修剪花草的小剪子,看到唐建科,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清晰:“唐市长,欢迎。”
“伯父,伯母,您们好。叫我建科就行。”唐建科微微躬身,把手里东西放在门口的鞋柜旁,“一点心意,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刘母嗔怪道,眼里却都是笑,走过来打量唐建科,“嗯,比上次见好像瘦了点,是不是太忙了?晓慧也是,不知道多照顾着点。”
“妈——”刘晓慧拖长声音,过去接过刘母手里的锅铲,“您锅里还炒着菜呢,要糊了!建科,你先坐,陪我爸说说话。爸,您把那剪刀放下,洗洗手。”
一阵小小的忙乱,却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刘母被女儿推回厨房,刘父也去阳台放了工具,洗了手回来,在唐建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取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动作一丝不苟。
“听晓慧说,你们那个廊道,省里很认可?”刘父开口,话题直接落在工作上,这倒让唐建科松了口气。聊工作,他自在些。
“是的,伯父。省文旅厅的同志来看过,认为在生态保护和利益联结机制上,有些探索价值。”唐建科坐得端正,但语气放松,“尤其是边坡处理和排水系统,设计院的同志花了很多心思,既要保证安全稳固,又要尽量减少对原有植被和地形的破坏。我们采用了……”
他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几个技术要点。刘父听得很认真,偶尔插问一两个非常专业的问题,比如不同土质的锚固深度、截水沟的流量计算标准。唐建科来之前确实做了点功课,加上平时听汇报也留心,回答得虽不似专家般精深,但思路清晰,数据准确。
刘父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颔首的频率高了些。“嗯,考虑得是比我们当年细。我们那时候,先解决有无,现在是既要安全,还要好看,更要生态。要求高了,难度也大了。”
“是的,伯父。现在老百姓的要求高了,我们的理念也在变。王教授你们那时候打下的基础,我们是在上面做精细化、人性化的文章。”
“老城区那片,你们现在是什么思路?”刘父话锋一转,提到了唐建科之前感兴趣的领域。
唐建科精神一振,把自己和团队关于“微更新”、“保留记忆”、“功能织补”的一些初步想法说了说,也坦诚了目前的困惑,比如资金平衡、居民意愿统一、历史风貌保护与新功能植入的矛盾。
刘父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想法是好的。但记住一点,城里住的是人,不是房子。光好看没用,要住得舒服、方便。我们当年画图,首先想的是日照、通风、间距。现在你们搞‘微更新’,管网、停车、公共活动空间,这些‘里子’比‘面子’更重要。有些老房子,结构寿命到了,该动大手术就得动,光涂脂抹粉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动,就要有能服众的方案,要让大家看到长远的好处。”
这番话,既有老专家的犀利,也透着过来人的智慧。唐建科听得频频点头:“您说得对,伯父。这点是我们需要加强的,有时候容易陷在具体方案里,忽略了居民最核心的居住体验提升。回头我让指挥部把这块再好好梳理一下。”
这时,刘晓慧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喊道:“爸,建科,别光聊工作了,准备吃饭了!妈说还有一个汤就好。”
饭菜摆上桌,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看得出用了心。清蒸鲈鱼火候正好,排骨烧板栗色泽诱人,清炒时蔬碧绿爽脆,还有一道刘母拿手的蟹黄豆腐羹,热气腾腾,鲜香扑鼻。
“都是些家常菜,小唐你别客气,多吃点。”刘母解了围裙,给唐建科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听晓慧说你胃不太好,这鱼清淡。工作再忙,饭要按时吃。”
“谢谢伯母,我自己来。您这手艺太好了,光是闻着就香。”唐建科连忙道谢。
四人落座,刘晓慧开了那瓶花雕,给刘父和唐建科各倒了一小杯,自己和母亲喝果汁。气氛比刚开始时更加融洽。
“小唐,上次那个电视节目,我和你伯父都看了。”刘母抿了口果汁,笑吟吟地说,“讲得不错,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现在网上有些人,说话不负责任,你们能这样大大方方出来讲,挺好。”
“妈,您还上网看那些啊?”刘晓慧故意问。
“我怎么不能看?我们老教师学习群,有时候也转发讨论。要跟上时代嘛。”刘母说得理所当然,“不过有些话,确实说得没边。小唐你们能沉住气,用事实说话,这个态度就对。”
刘父也端起小酒杯,和唐建科示意了一下,喝了一小口,缓缓说道:“做事,尤其是做新事、难事,没有不被人议论的。关键是自己心里要有杆秤,脚底下要踩得实。经得起问,经得起看。”
“伯父伯母说得是,我记住了。”唐建科认真应下。他能感觉到,两位老人话语里不仅仅是客套的夸奖,更有一种基于阅历的认可和叮嘱。
饭桌上,话题渐渐散开。刘母问起唐建科父母的身体,听说唐母腰腿不太好,立刻推荐了几种她试过有用的膏药和锻炼方法,还详细说了去哪里买保真。刘父则问了几句清溪县的风土人情,说他年轻时带学生去那边做过测绘,对青龙峡的险峻印象深刻。
唐建科也放松下来,说起小时候在县城的趣事,说到母亲腌的酸豆角是一绝。刘晓慧在旁边拆台,说他第一次去她家吃饭,紧张得把伯父叫成了“老师”,把刘母逗得直笑。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笑声不断。碗盘见了底,那瓶花雕也下去大半。刘母不让唐建科和刘晓慧动手,催着刘父:“老刘,你去洗碗,让孩子们说说话。小唐,尝尝我今年新腌的梅子,解解腻。”
刘父“嗯”了一声,默默起身收拾碗筷。唐建科要帮忙,被刘母坚决地按回沙发上。
刘晓慧拉着唐建科到阳台。老式阳台封了玻璃,摆着几盆长势喜人的绿植,还有一张小藤椅和小茶几。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和植物的清新吹进来,远处是师大校园里朦胧的灯光和树影。
“怎么样?没吓着你吧?”刘晓慧靠着栏杆,侧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伯父伯母真好。”唐建科看着她,心里被一种饱满的、温热的情绪充满,“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那是,也不看是谁的爸妈。”刘晓慧有点小得意,随即又放软了声音,“他们只是看到你是怎样的人。你本来就好。”
唐建科心头一热,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柔软。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听着屋里隐约传来的水流声和刘母摆弄碗碟的轻响。
“对了,”刘晓慧忽然想起什么,“我妈偷偷跟我说,她有个老同事,女儿在省教育厅,比我大一岁,还没对象,之前还想介绍给我哥呢。这下好了,不用惦记了。”
唐建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不由得失笑,握紧了她的手:“那我得好好表现,不能给刘老师丢脸,让人家觉得你眼光下降了。”
“去你的。”刘晓慧笑着捶了他一下。
阳台门被轻轻推开,刘母端着一个白瓷小碟出来,上面放着几颗琥珀色的蜜渍梅子。“来,尝尝。晓慧,给你爸也拿两颗进去,他爱吃这个解酒。”
唐建科赶紧接过:“谢谢伯母,您别忙了,快坐下歇会儿。”
“不忙不忙,你们聊。”刘母笑呵呵地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人,眼里满是欣慰和满足,“以后常来,想吃什么就跟伯母说。工作再忙,饭总要好好吃。”
“哎,一定常来打扰您和伯父。”唐建科郑重地应下。
夜色渐深,离开的时候,刘父刘母一直送到楼下。刘母拉着刘晓慧又叮嘱了几句,刘父则对唐建科点了点头:“路上慢点。工作上的事,稳扎稳打。”
车子驶出安静的校园,汇入城市的车流。唐建科开着车,看了一眼副驾上嘴角带笑的刘晓慧,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从未如此踏实,如此充盈。
“下周,”他开口,声音在车厢里很温和,“等我从青龙峡回来,叫上我爸妈,还有刘老师王教授,我们一起吃个饭吧。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刘晓慧转过头,看着他被窗外流动灯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轻轻笑了:“好啊。是该正式见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