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的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有点蔫,吴天明浇了点水,又拿起喷壶在空气里喷了几下。夏天办公室开了空调就干燥,唐市长前几天随口提了句嗓子不舒服,他就记在心里了。
“市长,永昌实业那边回复了。”吴天明把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放在唐建科桌上,“说孙总对市领导关心企业发展非常感谢,诚挚邀请您今晚在‘悦湖春’酒楼用餐,他做东,顺便汇报一下企业情况,也想为农场改制出点力。您看”
唐建科从手里的文件上抬起头,扫了一眼那措辞客气得体的邮件,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请柬来了,还是摆在晚上,酒楼,私宴。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就今晚?这么急。”他放下文件。
“邮件里说,知道您忙,怕耽误您工作,择日不如撞日。”吴天明顿了顿,补充道,“‘悦湖春’是市区新开的一家高档酒楼,主打粤菜和本地湖鲜,消费不低,口碑两极分化。”
口碑两极分化,通常意味着要么极好,要么是某种特定圈子的聚集地。唐建科想起赵东来那句“看人下菜碟”。
“回复他,可以。时间地点按他定的。就你跟我去。”唐建科重新拿起文件,“另外,让国资委和农场那边,加紧整理所有与永昌实业及其关联方有牵扯的文件,特别是土地、资金往来的原始凭证,能找多少找多少,下班前报过来。”
“是。”
悦湖春酒楼坐落在新开发区临湖的一侧,独栋的三层仿古建筑,飞檐翘角,晚上灯光一打,金碧辉煌,倒映在湖水里,很有些气势。门口的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好车。
唐建科和吴天明下车,立刻有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微笑着迎上来,问清是孙总请的客人,便引着他们穿过宽敞明亮、挂着巨大水晶吊灯的大堂,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全是包厢,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走到最里面一间名为“湖光山色”的包厢门口,迎宾小姐轻轻敲了门,然后推开。
包厢很大,装修极尽奢华。二八看书蛧 毋错内容正中一张大圆桌足以坐下十五六人,此刻只摆了七八副碗筷。墙上挂着仿制的名家山水画,角落里摆着青瓷瓶,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但无处不在的金色镶边和反光材质,透着一股子暴发户式的张扬。
桌边已经坐了三四个人,主位上站起一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微胖,穿着件质地不错的深蓝色短袖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脖子上一条不算细的金链子若隐若现。他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来,老远就伸出了手。
“哎呀呀,唐市长!百忙之中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孙永昌的手很有力,握住唐建科的手晃了晃,笑容满面,声音洪亮,“我是孙永昌,久仰唐市长大名,今天总算见着了!年轻有为,一表人才,果然是咱们市的栋梁!”
“孙总客气了。”唐建科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手轻轻一握就收了回来。
“这位是吴秘书吧?辛苦辛苦!”孙永昌又和吴天明握了手,然后侧身介绍桌边已经站起来的几人,“来来,唐市长,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王总,做建材的,是我的老搭档。这位是李行长,咱们农商行的。这位是小周,我公司办公室主任,年轻人,跟着来学习学习”
被介绍的几人纷纷向唐建科问好,态度恭敬。那位王总和李行长看着也都是场面上的人物,笑容标准。叫小周的年轻人则有些拘谨。
“唐市长,快请上座!”孙永昌把唐建科往主宾位上让。
“孙总是主人,我是客,客随主便。”唐建科谦让了一下,但孙永昌执意,他也就没再推辞,在主宾位坐下。吴天明自然坐在他下首。
孙永昌坐在主位,亲自接过服务员手里的茶壶,要给唐建科斟茶。“唐市长尝尝,这是我特意带来的明前龙井,朋友从西湖边上弄来的,外面喝不到这个味儿。”
“孙总太周到了,我自己来。”唐建科接过茶壶,给自己和吴天明倒上。茶汤清亮,香气扑鼻,确实不错。
菜很快就上来了。龙虾刺身、清蒸东星斑、红烧鲍鱼、佛跳墙都是硬菜,搭配着几样清爽的时蔬,摆盘精致。酒是茅台,孙永昌亲自开瓶,给唐建科满上。
“唐市长,我老孙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这第一杯酒,我必须敬您!”孙永昌端起酒杯,站得笔直,“感谢您对我们企业的关心,也感谢您为咱们市发展操劳!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一仰头,三两的杯子见了底。喝得猛,但面不改色。
唐建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孙总好酒量。企业的发展,离不开好的营商环境,市里支持企业发展是应该的。”
“是是是,唐市长说的是!”孙永昌坐下,示意服务员给大家布菜,“咱们市的营商环境,那是没得说!特别是方市长、唐市长您们这些领导上台后,我们做企业的,感觉更有奔头了!”
他开始讲自己的创业史,如何从一辆破卡车拉建材起家,如何讲信誉、重质量,如何得到各位老领导的支持和帮助,把永昌做到今天。话里话外,不时带出几个前几任市领导的名字,有的已经调走,有的退居二线,但听起来,都跟他“有点交情”。
唐建科安静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不时点头回应,并不多言。吴天明更是谨言慎行,只是默默观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似乎更热络了些。孙永昌挥挥手,让服务员暂时出去,包厢里只剩下他们几个。
他给唐建科又斟了杯酒,这次语气更推心置腹了些:“唐市长,不瞒您说,您让人发函说要谈农场那块地的事,我这两天是又高兴,又有点发愁啊。”
“哦?孙总愁什么?”唐建科放下筷子,看向他。
“高兴的是,市里终于要解决农场这个老大难了,这是大好事!我作为曾经和农场合作过的企业,举双手赞成!”孙永昌说得情真意切,“愁的是唉,唐市长,您是不知道,当年跟农场合作,我也是冒了很大风险,投进去不少真金白银。那块地,早先就是个荒滩泥塘,是我一点点垫土、修路、建起来的。这些年,市场起起落落,生意也不好做啊。”
他开始倒苦水,说人工涨、材料涨、环保要求严,企业负担重。又说那块地虽然他用着,但产权毕竟模糊,银行都不太愿意抵押贷款,限制了他扩大规模。
“所以一听市里要改制,要彻底理清这些历史问题,我是打心眼里支持!”孙永昌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唐市长,农场那一千多号职工,安置起来可是个大难题。要钱啊!市里财政也紧张,这我理解。”
他观察着唐建科的神色,继续说:“我老孙虽然本事不大,但在本地经营这么多年,人头还算熟,资源也有一些。如果改制过程中,市里有什么需要协调的,或者职工安置资金方面有缺口,我或许能帮着想想办法,牵牵线,搭搭桥。都是为了把事儿办好,让农场轻装上阵,职工得到妥善安排,对吧?”
他笑容可掬,眼神里带着试探和某种暗示:“这改制啊,复杂。但再复杂的事,说开了,也就是个怎么‘共赢’的问题。政府卸了包袱,职工得了保障,企业也能有个更清晰、更规范的发展环境。唐市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那位王总和李行长都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叫小周的年轻人则紧张地抿着嘴。
唐建科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道:“孙总关心农场改制,有心了。改制确实复杂,涉及方方面面,核心是依法依规,保障职工合法权益,盘活国有资产。市里会通盘考虑,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至于具体的困难和问题,工作组会深入调研,依法依规处理。孙总的企业如果有什么诉求,也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向工作组反映。”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接他“帮忙”的话茬,也没否认困难,但把一切都框定在了“依法依规”和“正常渠道”里。
孙永昌脸上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立刻又灿烂起来:“对对对,唐市长高瞻远瞩!依法依规,正常渠道!来,我再敬您一杯,预祝农场改制顺利成功!”
这杯酒喝完,孙永昌似乎也明白今晚只能到此为止,不再深入谈具体问题,转而说些本地的风土人情、趣闻轶事,饭局在一种看似热烈实则微妙的气氛中走向尾声。
临走时,孙永昌亲自送到酒楼门口,他的司机已经开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等在那里。孙永昌使了个眼色,那个叫小周的年轻人赶紧从车里拿出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唐市长,吴秘书,一点心意,自家茶山的茶叶,不值什么钱,就是喝个新鲜。”孙永昌笑着说。
唐建科看了一眼那礼盒,摆摆手:“孙总的心意领了,茶就不必了。我办公室有茶。吴秘书,我们走。”
说完,对孙永昌点点头,转身和吴天明朝自己那辆普通的公务车走去。
孙永昌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礼盒,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看着唐建科离去的背影,眼神在酒楼辉煌的灯光下,有些晦暗不明。
坐进车里,吴天明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还站在酒楼门口的孙永昌,低声道:“市长,这孙永昌”
“先开车。”唐建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酒没喝多少,但应付这种人,心累。
车子驶离灯火通明的酒楼区域,融入夜晚的车流。唐建科才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
“看到了?”他忽然说。
吴天明点头:“嗯。很会来事,也想办事。口气不小,暗示性很强。”
“不止。”唐建科声音平静,“他是在告诉我,他有能量,有关系,能‘帮忙’解决问题,也想在改制里分一杯羹,或者至少,保住他现有的利益。农场,在他眼里,恐怕不只是个‘烂摊子’,更是个可以谈条件的筹码。”
吴天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那咱们”
“回去把今晚的情况,简单记一下。明天,让专班重点排查永昌实业及其所有关联企业,与农场之间的每一笔资金、每一份协议,还有,”唐建科顿了顿,“查查那个‘悦湖春’酒楼,跟孙永昌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这么熟门熟路,恐怕不止是常客那么简单。”
“是。”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唐建科脑海里回放着孙永昌那张热情洋溢又暗藏机锋的脸,还有那些看似随意提起的领导名字。
果然是场硬仗。而且,对方已经亮出了开场白的姿态。接下来,就看各自怎么出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