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场,魔界商业街,action!”
蒲露兰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塔塔鲁斯广场回响,带着一丝兴奋。剧组人员立刻散开,摄影机无声地滑向预定轨道。
剧本上,这场戏的标题是“魔界的日常”。一个极其敷衍的标题,张沈薇心想。她站在广场中央的黑曜石喷泉旁,任由那些从石像鬼口中喷出的、泛着微光的液体溅湿裙摆。
她对这种所谓的“自由活动”毫无兴趣。一群人漫无目的地闲逛,假装享受生活,还要被镜头时刻监视。简直是效率低下的典范。
“张老师!”派派蹦跳着过来,黑红色的兔耳朵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下拍打着空气,“我们去那家店看看!蒲导说要自然,逛街就是最自然的!”
她顺着派派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家服装店,店面由巨大的、完整的骨骼搭建而成,入口处挂着一块招牌,上面用魔界文字写着“阿涅拉克妮之丝”。
一个听起来就很高档,也很麻烦的名字。
“我对购物没兴趣。”张沈薇的回答言简意赅。
“可是剧本要求我们展现魔界的生活气息嘛。”玉纤纤跟了上来,浅黑色的高马尾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了解一个地方的时尚,是了解它文化最快的方式。”
这套说辞听起来像是从哪本地摊杂志上看来的。
不等张沈薇再次拒绝,派派和楚迁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半拖半拽地把她往店里弄。她皱了皱眉,最终没有挣脱。算了,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忍耐这种无意义的社交,也是身为老师的必修课。
店内光线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类似檀香与金属混合的气味。无数丝线从天花板垂下,如同蛛网,每一根丝线上都挂着一件衣服,在微光中呈现出流动的质感。
店主是一位优雅的女性恶魔,下半身是巨大的蜘蛛形态,八条节肢在光滑的地面上移动,悄无声息。她八只深红色的眼睛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张沈薇身上,微微颔首:“欢迎光临,命运之外的客人。”
一句莫名其妙的开场白。张沈薇没有理会,任由派派她们像闯进花园的野兔一样,在那些丝线挂着的衣服间穿梭。
“哇!张老师,你看这条!”派派举起一条燃烧着黑色火焰的裙子。
“太夸张了。”楚迁推了推眼镜,拿起一件镶嵌着骸骨的紧身衣,“这个更符合魔界风格。”
“你们都不懂,张老师的气质需要用纯粹的颜色来衬托。”玉纤纤则挑中了一件血红色的长袍。
张沈薇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她们的热情就像一群聒噪的乌鸦,而她们挑选的衣服,品味堪称灾难。她怀疑自己穿上任何一件,都会立刻被当成某个不入流的黑魔法教派头目。
她靠在一根支撑穹顶的骨柱上,目光在店内漫不经心地扫过,权当观察魔界的建筑学。就在这时,她看到了方海莲。
方海莲没有参与那场混乱的“选美大赛”。她独自站在店铺的深处,手里拿着一条长裙。那是一条墨绿色的裙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一的特点是布料本身,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光线落入其中,便被尽数吞噬。
方海莲拿着裙子走了过来,靛青色的长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将裙子递到张沈薇面前。
“试试这个。”她的语气不是建议,而是一种笃定。
派派她们也停下了争论,好奇地围了过来。
“颜色好深啊,”派派小声说,“和张老师现在穿的差不多。”
“不一样。”方海莲开口,目光直视着张沈薇,“你现在穿的这件,是在用深色把自己藏起来。而这一件,”她顿了顿,嘴唇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是让深色为你加冕。”
张沈薇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点想笑。加冕?一个娱乐公司的总裁,说话跟个三流诗人一样。
但她的手却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条裙子。布料入手冰凉、柔滑,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韧性,仿佛有生命一般。
“这是‘塞壬之丝’,”蜘蛛店主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后,八只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它会回应穿戴者内心最真实的渴望。”
又是这种神神叨叨的营销说辞。
张沈薇拿着裙子,一言不发地走向试衣间。那是一个由巨大肋骨围成的空间,私密性很好。
她脱下自己的衣服,换上了那条墨绿色的长裙。剪裁完美贴合,腰线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来,裙摆的垂坠感比她想象中更好。
方海莲的眼光,确实不错。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就在这一瞬间,她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确实是她。但她身上那条墨绿色的长裙,正散发出幽幽的微光。光芒流转,镜中的影像开始扭曲、变化。
不再是试衣间,背景变成了一片被战火烧灼的废墟,天空是血与火交织的颜色。一个高大的、身披银色战甲的身影背对着她,手持一杆断裂的旗帜,屹立不倒。那个背影……
“张老师?”
方海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张沈薇猛地回神,镜中的幻象瞬间消失。她看着镜子里脸色有些苍白的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塞壬之丝……回应内心最真实的渴望?
她的渴望,是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冰冷与平静。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哇……”派派的嘴巴张成了o形。
楚迁和玉纤纤也看呆了。
张沈薇没有理会她们的惊叹。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方海莲身上。
方海莲没有看裙子,她在看她的脸。那双漂亮的靛青色眼眸里,没有惊艳,只有一丝探究和担忧。
“你还好吗?”方海莲压低了声音问,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张沈薇发现,这个女人敏锐得有些过分。
“为什么这么问?”她反问。
“你刚刚在里面,”方海莲的视线落在她的心口位置,“有光透出来。”
张沈薇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而且,”方海莲向前走近半步,声音更低了,“你的表情,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来。”
周围的赞叹声和摄影机工作的声音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在这一刻,张沈薇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睛,和她那句一针见血的问话。
她忽然觉得,这次拍摄,或许不会像她预想的那么无聊了。
张沈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带着十足侵略性的笑容。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方海莲耳边的碎发,声音低沉而危险。
“方总,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