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b训练室。
空调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裸露的皮肤上，室温被死死压在十八度。冷，是那种会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温乐妮只穿了件单薄的训练服，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镜子里的人影在过低的室温下，边缘都有些模糊。
“啪”的一声脆响。
一沓文件被狠狠甩在她脚边的地板上，纸张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白鸽，滑出很远。张沈薇从爱马仕包里收回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抬。
“捡起来。”
温乐妮弯腰，冰冷的空气刺得她后颈一缩。指尖刚碰到纸张光滑的边缘，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马丁靴鞋底便重重踩了上去，脚尖转动，碾了碾，发亮的皮面上沾了一层灰。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张沈薇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用嘴。”
温乐妮的动作僵住了。她缓缓抬头，正对上张沈薇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她甚至没有俯视，只是那么平淡地站着，那种平淡比任何鄙夷都更伤人。
屈辱像潮水，瞬间淹没了她。但她只是沉默地屈膝，跪在地板上。冰凉坚硬的触感从膝盖传来，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她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她咬住那沓文件的一角，纸张带着一股廉价的油墨味和地板的灰尘味，在她嘴里泛开，让她一阵反胃。
她慢慢站起，把文件叼到张沈薇面前，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叼回猎物。
“很好。”张沈薇接过来，空着的那只手，在她头顶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听话的宠物。“现在，念给我听。一个字一个字，念清楚。”
温乐妮垂下头，文件第一页是几个加粗的黑体大字，像一份判决书，宣判着她过往的死刑。
【艺人独占标签开发协议】
喉咙里像堵了块干涩的海绵，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怎么？”张沈薇挑眉，“哑巴了？还是说，一个晚上没见，‘引力甜心’的温队长，连字都不认识了？”
温乐妮深吸一口气，冷气灌进肺里，激得她胸口生疼。她强迫自己放大声音：“艺人独占标签开发协议。甲方，星跃引力娱乐有限公司。乙方，温乐妮。”
张沈薇在她面前蹲下，修长的手指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指尖的冰凉和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压迫感。“看着我的眼睛，继续。”
“第一条，甲方将为乙方打造唯一抗风险人设标签，包括但不限于‘舞台救场天花板’、‘舆论反转大师’、‘即兴适配王者’。”
温乐妮念到这，声音开始发颤。每一个标签，都是从她身上活生生剐下来的一块肉，一块名为“引力甜心队长”的血肉。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张沈薇松开手，从包里拿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点上，吐出一口漂亮的烟圈，“意味着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那个需要迁就队友、平衡关系的温乐妮。你是一个商品，一个可以被定价、被交易、被复制的危机公关方案。但这个方案，只有你温乐妮能卖。懂了吗？你是解决方案本身。”
温乐妮攥紧手里的文件，纸张的边缘很快被掌心的冷汗浸得濡湿发软。她抬起头，嘴唇翕动，几乎是哀求地喊了一声：“……妈，如果我不签呢？”
张沈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烟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你叫我什么？”她站起身，踱了两步，“温乐妮，你是不是忘了，从你十八岁签进公司那天起，我就只是你的老板。别拿那套来恶心我。”
她转过身，烟头在昏暗中明灭：“不签？可以啊。那你就回去继续跳你的女团舞，和你那几个好姐妹一起，等着下一次被青柠气泡那种十八线的新人踩在脚下，等着粉丝把你忘得一干二净。或者，”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滚出这个圈子，去找份正常工作，去挤早晚高峰的地铁，去为了三千块月薪跟人吵得面红耳赤，过那种一眼能望到死的生活。你自己选。”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瞬间清醒。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中闪过，每一个都让她窒息。
“我签。”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干涩，嘶哑。
“不急，”张沈薇走回来，用指尖点了点文件，“把第三条念完。”
温乐妮低头，第三条的字体比前两条小了一半，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张网，要把她彻底困死。
“第三条，乙方需配合甲方完成所有抗风险测试项目，包括但不限于突发危机模拟、负面舆论应对训练、即兴表演能力考核。测试期间，乙方需无条件服从甲方安排，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或中断……”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成了气音。她抬起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违约金是多少？”
“五百万。”张沈薇掐灭烟头，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姿态优雅，“你现在的身价，砸锅卖铁也赔不起。所以，别动什么歪心思。”
温乐妮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挣扎和不甘也消失了，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
“笔。”
张沈薇从包里掏出支万宝龙签字笔，丢到她怀里。
温乐妮在乙方签字栏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力气大得几乎要划破纸背。
写完，她把协议和笔一起递过去。
张沈薇没接，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一个视频电话，然后将手机放在温乐妮面前的地上。屏幕亮起，一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的脸出现，背景是豪华的办公室。
“王总。”张沈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张总监，这就是你说的‘秘密武器’？”屏幕里的王总审视着跪坐在地上的温乐妮，眼神挑剔，“太嫩了点。”
“王总，你只需要给她一个机会。”张沈薇看都没看温乐妮，只是对着手机说，“新能源汽车发布会，临场换主持，提词器全废。三分钟，让她给你一个方案。”
说完，她挂断视频，看了一眼手表。“你什么都不用说。”她坐回椅子上，优雅地翘起二郎腿，像个局外人，“三分钟，是死是活，自己想办法。”
温乐妮蹲在地上，手指在地板上无意识地划动，试图抓住一点思绪。
新能源、汽车、发布会、媒体……几个词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有点意思。”他点点头，“这个方案，可以。过两天我让助理跟你对接具体流程。”
视频挂断。
温乐妮双腿一软，整个人脱力般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后背的训练服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站起来。”
张沈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一丝温度。
她走到温乐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眼神像在看一件刚刚打磨好的工具。
“第一个测试，通过。”
她顿了顿，弯下腰，用那支签过字的万宝龙笔尖挑起温乐妮的下巴，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但这，只是开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