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驶回训练室,没有人说话。雪梨靠在车窗上,看着光影在城市上空流转,葬礼上那首《生命狂想曲》的旋律和逝者儿子脸上的泪痕,在她脑海里交替闪现。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真实感。
直到晚上九点,c训练室里依旧灯火通明。张沈薇坐在沙发中央,姿态闲适地交叠着双腿,手里的平板电脑正以最大音量播放着葬礼现场的视频。激烈的鼓点和雪梨撕心裂肺的歌声回荡在空旷的训练室里,与此刻的安静形成诡异的对比。
画面定格在雪梨鞠躬的最后一刻,泪水滴落在地面。
“素材不错。”张沈薇关掉视频,声音冷静得像在评估一件商品,“情绪、角度、故事线,都堪称完美。楚迁,联系宣发团队,今晚就放出第一版预告,标题就叫——‘偶像在葬礼上唱摇滚’。等热度发酵四十八小时,再放出完整版。”
雪梨坐在地板上,听到“素材”和“商品”这些词,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刚刚褪下舞台妆的眼睛还有些红肿,金色的瞳孔里,那点因感动而燃起的光,似乎黯淡了下去。
“张老师,”楚迁一边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一边举手提问,黑色的麻花辫随之晃动,“那下期节目,我们拍什么?要延续这个风格吗?”
“当然。”张沈薇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葬礼是终点,那我们就去一个起点。”
她在白板上“咚咚”两声,写下两个字——【婚礼】。
“婚礼?”派派的兔耳朵兴奋地抖了抖,“哇!是要去祝福新人吗?雪梨穿上白色婚纱一定像真正的天使!”
“不,”张沈薇转过身,墨绿色的眼眸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雪梨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她穿黑色礼服。”
“黑色礼服?!”玉纤纤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调了,“张老师,这……这在婚礼上是大忌啊!主人家会把我们打出来的!”
“打出来?”张沈薇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那不是更有戏剧冲突?更有话题度?”
“不行。”
一个很轻,但异常坚定的声音响起。是雪梨。她抬起头,散开的金色长发垂在肩头,金色的眼瞳直视着张沈薇,里面没有了刚才的迷茫,只剩下固执的抵抗。
“我们不能这么做。”她重复道,“葬礼的演唱,是因为那位先生的父亲,他本人希望那样。我们是去完成他的遗愿,是尊重。但婚礼不一样,那是别人一生一次的仪式,我们凭什么穿着代表不详的颜色去‘制造冲突’?那不是艺术,那是冒犯。”
训练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张沈薇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抱着手臂,踱到雪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冒犯?雪梨,我以为那场葬礼让你明白了点什么,看来是我想多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眼泪是最廉价的共情,自我感动更是毫无价值。你以为你是在慰藉亡灵?不,你是在完成一个作品。而现在,我要你完成下一个。”
“那不是作品!”雪梨猛地站起来,第一次正面迎上张沈薇的视线,眼眶泛红,“那是一个人用他的一生教会我的东西!音乐不是用来制造话题的工具!”
“……如果,”许久,雪梨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果新郎和新娘不同意呢?”
“那就找,找到一对愿意配合的新人为止。”张沈薇胜券在握地转身,对着楚迁挥了挥手,“联系本市所有高端婚庆公司,筛选客户。新人必须思想开放,最好是艺术从业者。告诉他们,这是一次行为艺术,也是送给他们独一无二的婚礼礼物。”
楚迁立刻拿起笔记本记录。
“那礼服……”软小妮小心翼翼地举手。
“哥特风。”雪梨突然开口,打断了她。她的声音恢复了坚定,仿佛在刚才那场剧烈的内心交战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破茧而出,“我要穿一件哥特风的黑色长裙,高开叉,露背。裙摆上要绣满银色的荆棘,翅膀上要缠绕银色的链条。”
张沈薇的眼睛瞬间亮了,她饶有兴致地看着雪梨:“还有呢?”
“妆要最浓的烟熏,黑色眼影,银色眼线,血红色的嘴唇。”雪梨走到白板前,夺过张沈薇手里的马克笔,飞快地画着草图,金色的眼瞳里燃起两簇火焰,“我要让所有人看到,黑色也可以是祝福,是守护,是打破一切规则的勇气。如果我要做,就必须用我的方式,做到极致。”
训练室里响起了一阵倒吸气声,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张沈薇看着白板上那个潦草却充满力量的草图,又看看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蜕变的女孩,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她走到雪梨面前,伸出手,指尖在她那纯白的翅膀上轻轻划过。
“很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赞许,“那就让你的‘黑色婚礼’,告诉所有人,什么叫真正的偶像。”
阿兰市最豪华的酒店,一场盛大的婚礼正在进行。
新郎是小有名气的音乐制作人,新娘是特立独行的独立设计师。当楚迁联系上他们,这对新人几乎是立刻就同意了这个疯狂的计划。
“传统婚礼太无聊了,”新娘笑着说,“我们巴不得有人来炸场。用黑色来祝福,这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酷。”
张沈薇站在大厅角落,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墨绿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视着全场。
“准备好了吗?”她透过耳麦,对后台的雪梨说。
雪梨深吸一口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哥特风的黑色礼服长裙及地,银色荆棘从裙摆蔓延至腰际。白色的翅膀被冰冷的银链束缚,圣洁又诡异。浓烈的烟熏妆下,那双金瞳亮得惊人。
“我准备好了。”她的声音坚定如铁。
“很好。”张沈薇的嘴角勾起,“开始拍摄。”
派派立刻举起摄像机,红灯亮起。
婚礼仪式开始,音乐响起,所有宾客都期待地望向入口。穿着纯白婚纱的新娘,挽着父亲的手臂,脸上是幸福的泪光。
但就在她踏上红毯的同一瞬间,大厅的另一侧,一扇门被推开。
雪梨走了进来。
黑色的裙摆在光洁的大理石上拖出寂静的痕迹,银色的荆棘反射着水晶灯的光,妖异而夺目。
全场瞬间安静了。数百道目光,震惊、错愕、不解、愤怒,像无数支利箭,齐齐射向这个不速之客。
“那……那是谁?”
“疯了吧?穿黑色来参加婚礼?”
“这是诅咒!是对新人的不敬!”
议论声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雪梨顶着所有人的目光,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