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c训练室附属休息室。
沙发将郑煜香吞了进去。手机屏幕是唯一的亮光,映在她脸上,那光是冷的,照不出一点血色。
屏幕上,是夏启萌那两个小时的直播报告。
峰值观看人数:4721。
实时打赏金额:23万。
“祭品美学”
每一个上扬的箭头,都像一把手术刀,正从她身体里,把三个月前的那个自己,一刀刀剐出来。她成功了,成功到胃里翻江倒海,只想呕吐。
手机嗡地一震,屏幕顶端弹出一个名字。
【张沈薇:来我办公室。】
胃里的酸水猛地涌上喉咙。
奖励来了。
更高的分成,更好的资源,或者一句轻描淡写的夸奖。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只想找个角落,把自己缩成一团,告诉自己,刚才那个逼着女孩在镜头前崩溃的,不是她,是一个叫“郑煜香”的怪物。
她站起身,骨节发出轻微的抗议。身体不属于自己,只是被看不见的线牵着,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
走廊很长,冷白色的灯光将她的影子在地上拖拽、拉长、扭曲变形。三个月前,她也走过这条路,脚步里还带着天真的回响,以为跳舞能换来舞台。
现在她懂了。这里没有舞台,只有货架。而她,刚刚亲手把另一个女孩钉了上去。
厚重的门前,她抬起手,悬在半空。
门内传来张沈薇平静无波的声音:“进来,门没锁。”
仿佛连她的犹豫都计算在内。
郑煜香推门而入。张沈薇背对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被黄昏染成一片熔金的城市。
“坐。”张沈薇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冰冷的玻璃上传来的。
郑煜香坐下,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
“今天的直播数据,超出了我的预期。”张沈薇终于转身,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解剖般的审视,“特别是最后十分钟,观众的情绪价值被拉到了顶点。你不仅完成了任务,还证明了你作为‘导师’的价值。”
郑煜香沉默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满玻璃渣的棉花,发不出声音。
“公司决定,从下个月开始,你的个人分成比例提高到15。”张沈薇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合同,“同时,你会拥有自己的团队,负责带三个新人。,都属于你。”
她将合同推过来,动作优雅,像在喂食一只刚刚学会捕猎的野兽。
“签了它,煜香。你就完成了蜕变。从被人挑选的商品,变成挑选商品、甚至制造商品的人。”
郑煜香的目光落在合同上,手指剧烈地颤抖。
“沈薇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做得对吗?”
张沈薇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指什么?”
“我对启萌做的那些事……”郑煜香终于抬头,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溺水般的迷茫,“她还那么小……我刚才……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张沈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缓步走近,弯下腰,冰凉的指尖轻轻挑起郑煜香的下巴,强迫她对视。“残忍?”
那股属于高级香水的冷香,裹挟着淬毒的话语,钻进郑煜香的耳朵里。
“真正的残忍,是给她虚无缥缈的希望,让她以为靠热情和天真就能成功,然后眼睁睁看着她被这个行业的规则碾得粉碎,最后像一块没人要的抹布一样被丢掉。”张沈薇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而你,只是提前帮她完成了成人礼。你打碎了她的幻想,是在救她。这不是残忍,这是我们这种人,唯一能做到的善良。”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从郑煜香的眼眶里砸落。
“可是……可是我感觉……我变成了怪物。”她哽咽着,几乎说不成句。
张沈薇松开手,直起身,那点虚假的温情瞬间消失无踪。
“那就当个怪物。”她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掌权者姿态,“因为在这个行业里,只有怪物才能活下去,才能不被吃掉。其他人,都只是怪物的食粮。”
郑煜香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
她想要的安慰,没有得到。
她想要的拥抱,更没有。
只有一份冰冷的合同,和一句比合同更冰冷的话。
“签了它,然后回去休息。”张沈薇的目光已落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仿佛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插曲,“明天早上七点,我要看到一个状态完美的‘郑导师’。”
郑煜香看着那份合同,和那支等待着她的签字笔。
最终,她颤抖着拿起笔,在末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像在为过去的自己刻下墓志铭。
回不去了。
晚上七点,艺人餐厅。
郑煜香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的营养餐搭配得再完美,也只是一堆没有味道的色块。她一口都咽不下去,只是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冰冷的星河。
“香香姐?”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郑煜香僵硬地转过头,看到李小雨端着餐盘,有些局促地站在桌边。
“小雨。”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可以坐这里吗?”李小雨指了指对面,眼神里是小心翼翼的担忧。
“坐吧。”
李小雨坐下,目光落在郑煜香几乎没动过的晚餐上,眉头轻轻蹙起:“香香姐,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好差。”
“没事。”郑煜香低下头,拿起叉子无意义地拨弄着盘子里的西兰花,“有点累。”
“我听说了……”李小雨的声音压得更低,“今天……公司让你带新人了?”
郑煜香拨弄的动作一顿,轻轻“嗯”了一声。
李小雨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那个叫夏启萌的女孩……我看到直播片段了。她……她还好吗?”
郑煜香握着叉子的手猛地收紧,金属的边缘硌得指骨生疼。
“她很好。”她抬起头,用一种奇异的、麻木的语调说,“她会成为一件非常优秀的商品。”
李小雨被“商品”这个词刺得浑身一颤,她看着郑煜香脸上那种事不关己的表情,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了。
下一秒,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郑煜香那只冰冷得像铁块的手。
“香香姐,你不用这样的。”李小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不用逼自己说这种话,也不用逼自己变成这样。”
郑煜香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那层坚硬的冰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小雨……”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说……我是不是变成坏人了?”
“没有!”李小雨用力摇头,握着她的手也更紧了些,仿佛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你不是!你只是……只是在这个鬼地方,被逼着做你不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