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的温度炙烤着皮肤，从额角渗出的，是细密的汗珠，顺着脖颈蜿蜒滑落，冰凉地浸湿了真丝衬衫的领口。张靖邶强迫自己站得笔直，后背却像被针扎一样难受。两道探究、一道怨怼的视线，正牢牢钉在她身上，那是柳思漾和苏吟。
“一千万。”张沈薇绕着她走了一圈，像在评估一件稀世藏品，吐出的数字带着血腥味，“这是你今晚的身价。”她停在张靖邶面前，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那么，她们两个呢？”
柳思漾握着手机的指节下意识收紧，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慌乱，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缩了半寸。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张沈薇的捕捉。“柳思漾，”她的声音突然转向，像一条捕食的蛇，“你觉得，自己值多少钱？”
“我……”柳思漾的嘴唇翕动着，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出聚光灯刺眼的光晕，让她看不清张沈薇的脸，“我……不知道。”
“不知道？”张沈薇笑了，那笑声里淬着冰碴，“一个事事都要用数据分析来寻找最优解的人，居然算不出自己的价值？”她踱步到投影仪前，指尖在触控板上轻点，一份布满图表和曲线的数据报告瞬间铺满了整个屏幕。“没关系，我帮你算好了。”
她的手指点在屏幕上一个醒目的数字上：“五百万。”
柳思漾的脸瞬间失了血色，比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还要苍白。
“你的冷静，你的逻辑，你那份自以为是的理性，”张沈薇的声音平淡得近乎残忍，仿佛在讨论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交易，“这些特质打包，值五百万。当然，”她话锋一转，带上诱导的意味，“如果你能学会把这份理性藏起来，让观众看到一些更‘真实’的东西，这个价格，还有很大的上涨空间。”
“那我呢？”一个颤抖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苏吟往前走了一步，攥紧的拳头泄露了她的恐惧和不甘，“我……值多少？”
张沈薇缓缓转向她，眼神里竟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赞许。
“你比她聪明。”张沈薇走到苏吟面前，语气像是在奖励一个学得很快的学生，“至少，你主动问价了。很好，这说明你已经开始接受自己‘商品’的身份了。”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捏住苏吟小巧的下巴，强迫她抬起那张泪痕未干的脸。“但聪明，不代表值钱。”
“三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了苏吟的心口。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张沈薇的手指上。
“为什么……为什么比她还低？”苏吟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满是屈辱和不解，“我明明……我把最痛的事情都说出来了……我明明更努力……”
“因为你的眼泪太廉价了。”张沈薇厌恶地甩开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声音冷得刺骨。“你那条视频，情绪爆发得太快，太直接，像一场毫无铺垫的骤雨，淋湿了就没了。观众会觉得你可怜，施舍一点同情，但转头就会忘记。廉价的同情，换不来真金白银。”
她转身走回聚光灯下，再次站在张靖邶身边，像是在展示一件完美的展品。“可靖邶不一样。”张沈薇的手指抚过张靖邶紧绷的脸颊，动作暧昧又充满占有欲，“她的痛苦有层次，有克制，有挣扎，最后才有崩溃。那不是一场骤雨，是一场积蓄已久的雪崩。观众会记住她的眼神，记住她声音里的颤抖，记住她想哭又拼命忍住的样子。这才能勾起人的探究欲，征服欲。”
“这就是为什么，她值一千万，而你，”她轻蔑地扫了苏吟一眼，“只值三百万。”
苏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嘴唇被咬出了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薇姐……”一直沉默的柳思漾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刚才失态的不是她，“那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提高自己的‘价格’？”
张沈薇终于转过身，脸上露出了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那种志在必得的笑容。“很好，这才是你应该问的问题。”她走到柳思漾面前，言语间的欣赏不再掩饰，“你要学会的，不是流露情绪，而是‘设计’情绪。”
“设计？”
“对。”张沈薇调出一个视频模板，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当红女星在访谈节目中的落泪片段。她先是笑着回忆趣事，然后话锋一转，不经意地提到童年阴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隐忍着不让它落下，脸上还勉强维持着笑意。
“看到了吗？”张沈薇按下暂停键，定格在那张梨花带雨却楚楚动人的脸上。“先扬后抑，制造情绪落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不掉下来，这叫‘破碎感’，也叫‘克制的美’。”
她继续播放视频：“观众会心疼她的坚强，脑补她的痛苦。然后，看这里——”她指着屏幕，在主持人递上纸巾的那一刻，女星的眼泪终于滑落。“在最恰当的时机，给出最精准的一滴泪。这一刻，观众的所有情绪都会被引爆，他们会觉得，自己看到了最‘真实’的她。”
柳思漾死死盯着屏幕，镜片后的眼睛里，某种狂热的光芒和冰冷的计算交织在一起。“所以，情绪不是感受……而是……”
“是算法，是公式，是精准的计算。”张沈薇替她说完了那句残忍的结论。“你要计算好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沉默。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必须为你的商品价值服务。”
“可这样……我们还是我们自己吗？”苏吟终于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张沈薇冷冷地转向她，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傻子。“从你们签下那份合同，走进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你们自己’就已经死了。”她一步步逼近苏吟，高跟鞋的声音像丧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你们是商品，是工具，是流量的载体。你们唯一的价值，就是能卖出多少钱。”
她俯下身，在苏吟耳边轻声说，声音却像魔鬼的低语：“至于‘你自己’是谁，躺在哪个角落里腐烂，除了你自己，又有谁在乎呢？”
苏吟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
张靖邶看着这一幕，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利刃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空气：“薇姐。”
张沈薇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眉梢饶有兴致地挑起。
“你的‘教学’结束了吗？”张靖邶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如果结束了，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你自己呢？”张靖邶抬起头，直直地刺向张沈薇深不见底的眼眸，“你给自己，标了多少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