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森林公园的直播还在继续。
木榕的吉他声在树林间回荡,低沉而悠扬的旋律像是从大地深处涌出的清泉,无声地渗入每个人的心底。直播间弹幕汹涌,几乎要将木榕的身影淹没。
派派站在不远处,红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她看着木榕那副全然隔绝的姿态,心中翻涌的情绪比弹幕更汹涌。羡慕,向往……还有一丝被张沈薇那番话点燃的、冰冷的审视。
这就是……武器吗?用音乐构筑结界,将所有人隔绝在外,又将所有人蛊惑进来。
“派派。”
一只微凉的手贴上了她的额头,鳄梨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水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担忧。“你的脸很红,还在发烧。”
派派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躲开那份温暖的触碰,摇了摇头:“我没事。”
“你管这个叫没事?”鳄梨皱紧了眉,语气加重了几分,“逞强也要分场合,这里有我们,你为什么不能……”
“我是队长。”派派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固执。她将目光重新投向木榕,仿佛那能给她力量,“队长不能倒下。”
鳄梨看着她紧绷的侧脸,那份固执让她心疼又无奈。她顺着派派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你是在担心木榕吗?”
“……嗯。”派派的嘴唇动了动,“鳄梨姐,你说……她这样,真的可以吗?”
“什么叫‘这样’?”
“就是……”派派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不迎合,不讨好,只是……弹她自己的东西。观众会买账吗?我们……能靠这个赢吗?”
“赢?”鳄梨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她没想到派派会用这个词。她伸手,轻轻搭上派派紧握的拳头,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融化那份僵硬:“派派,偶像不是用来赢的机器。我们是活生生的人,能让观众感受到温度,感受到真实的情感,这才是最重要的。木榕的音乐里有她的灵魂,这比任何技巧都珍贵。”
派派的睫毛颤了颤,红瞳里闪过一丝动摇。鳄梨的话像一汪温泉,让她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松懈下来。可张沈薇的声音却如跗骨之蛆,在脑海中回响。
——你的真诚,是武器。
派派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可是鳄梨姐,光有灵魂……够吗?”她抬起头,第一次用那样尖锐的、几乎是质问的眼神看着鳄梨,“她的舞蹈还是跟不上,体力也不好。只靠这种虚无缥缈的‘灵魂’,万一……万一观众根本不理解呢?”
鳄梨愣住了,被派派眼中那份不属于她的冷酷刺得心口一窒。
“派派,你……”
“鳄梨的话,说得真好听。”一个轻柔的声音鬼魅般在两人身后响起,不大,却瞬间抽干了周围所有的温度。
张沈薇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目光落在派派脸上。“像童话故事,对吗?善良的人总会被温柔以待。”
派派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张沈薇向前一步,与派派擦肩而过,视线却像刀子一样钉在鳄梨身上。“可惜,这里不是童话王国。鳄梨,你的善良很珍贵,但别用它来误导你的队长。”
“沈薇姐!我没有!”鳄梨的脸色白了几分,急忙辩解。
张沈薇却看也不看她,只是对派派说:“抬起头,派派,看着镜头,看着那些弹幕。”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你看到了什么?是鳄梨口中的‘温度’和‘理解’吗?”
派派被迫抬眼,看向监视器屏幕。
“‘这个气质绝了,是真实存在的吗?’‘清冷木系少年感!姐姐可以!’”张沈薇一字一句地念着,声音里带着冰冷的笑意,“看,他们在惊叹,在痴迷,在占有。他们不懂木榕的音乐,就像野兽不懂花香。他们只是被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强大的生命力所震慑、所捕获。这不是理解,派派,这是征服。”
她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派派,那眼神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温柔和真诚,如果不能变成武器,就只能让你和你的团队被啃得尸骨无存。你现在,还觉得光有‘灵魂’就够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派派最脆弱的神经上。鳄梨担忧地看着她,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窒息的沉默中,木榕的吉他声停了。
她抬起头,深邃的丹凤眼平静地看着镜头,缓缓开口:“谢谢大家的聆听。这首曲子,是我在老家的森林里学会的。那里有很多很老很老的树,它们见证了无数个春夏秋冬,也见证了我的成长。我希望通过这首曲子,能让大家感受到那份宁静和力量。”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直播间的弹幕瞬间沸腾了:
“木榕的声音好温柔!”
“这段话太治愈了!”
“我决定了,木榕是我的本命!”
导演激动地挥舞着对讲机:“完美!这段一定要剪进正片里!”
张沈薇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她侧过头,用只有派派能听到的声音说:“看到了吗?先用绝对的力量让他们臣服,再施舍一点温柔的解释。他们就会感恩戴德,奉你为神。这才是游戏的玩法。”
派派看着屏幕上那些狂热的字句,又看看不远处那个清冷的、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的木榕,身体里最后一丝属于孩童的天真,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她点了点头,红色的眼瞳里再无迷茫,只剩一片沉寂的、燃烧的灰烬:“我看到了,沈薇姐。”
下午三点,直播结束。
“木榕!”派派快步走过去,脸上挂着灿烂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你刚才真的太棒了!你把所有人都拉进你的世界里了!”
木榕愣了一下,看着派派那双亮得惊人的红色眼瞳,有些不适应她过于热烈的赞美,只浅浅地笑了一下:“谢谢,派派。”
“我们是队友嘛!”派派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黑红色的兔耳朵跟着晃动,看起来依然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女。
鳄梨走过来,将一瓶运动饮料递给木榕,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派派,才对木榕说:“喝点水吧,你今天……很了不起。”
木榕接过饮料,脸颊微红,低下头:“我……我只是做了自己喜欢的事。”
“这就够了。”张沈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缓步走来,目光最终落在派派身上,那笑容意味深长。
“做自己喜欢的事,然后,让所有人都为你的喜欢而疯狂。”她顿了顿,仿佛是说给所有人听,又仿佛只是说给派派一个人。
“这,才是最好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