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庄园的露天花园。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葵凌独自坐在长椅上,抱着她那把磨损的木吉他,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虚按着,却一个音也没弹。
“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被海弥老师骂惨了?”
软小妮的声音突然响起。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装,头上的龙角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手里拿着两瓶冰镇果汁,将其中一瓶贴上葵凌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让葵凌回过神,她接过果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谢谢……她那张嘴,是挺厉害的。”
“何止是厉害。”软小妮在她身边坐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八卦,“圈里都叫她‘灭音器’,再有灵气的deo到了她手里,不被拆得七零八落,也得被电子音效埋得亲妈都不认识。所以,她都跟你说什么了?让你放弃吉他,改学编程?”
“她说我的想法太天真,说我那套‘生命力’的说辞,在冰冷的数据和市场面前,一文不值。”葵凌低着头,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小妮姐,我是不是真的错了?音乐……是不是真的只是一盘生意?”
软小妮沉默了片刻,黑色的眼眸盯着她紧握的果汁瓶,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她讨厌你?”
葵凌一愣,随即苦笑:“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不。”软小妮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她不是讨厌你,她是嫉妒你。或者说,她在你身上,看到了她最想掐死的那个自己。”
葵凌抬起头,满眼困惑。
“我听鳄梨姐说过,”软小妮的目光飘向远处,“海弥老师刚出道的时候,根本不叫这个名字,也不做什么先锋电子乐。她那时候,弹的是纯粹的钢琴抒情曲,温柔得能让冰山融化。但公司说那种风格太软,没记忆点,火不了。于是,他们给她打造了‘暗黑电子教皇’的人设,让她转型。”
“她成功了,成了潮流的定义者。但代价呢?”软小妮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凉意,“《烬灭》是拿了金奖,业内吹上了天,可你知道吗?那张专辑的流媒体播放量,比她上一张跌了整整百分之三十。乐评人夸她的音乐结构复杂、编曲高级,但听众只会说两个字:听不懂。她的音乐,已经复杂到把所有人都关在了门外,只剩下她自己。”
葵凌握着果汁瓶的手微微松开,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所以,你下午那些话,等于是在她千疮百孔的心上又捅了一刀。”软小妮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你问她做音乐是为了市场还是为了自己,这个问题,她不是忘了,是不敢想。一想,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就都成了笑话。”
葵凌咬着嘴唇,眼眶慢慢泛红。那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尖锐的共情。
“那你打算怎么办?”软小妮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变得激昂,“就这么认输,承认你的‘生命力’一文不值?然后让她继续戴着那个冰冷的面具,直到彻底忘记自己是谁?葵凌,她需要的不是同情,是有人能一榔头把她的面具敲碎。你就是那个榔头。”
葵凌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郁结仿佛被这番话冲开。她眼中的迷茫褪去,重新燃起了光。她站起身,紧紧抱住吉他:“谢谢你,小妮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软小妮笑了,龙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去吧,让她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破局’。”
下午三点,录音室。
脑子里,那句“你还快乐吗”像魔咒一样反复盘旋。
“叩叩。”
门被轻轻推开了。葵凌抱着吉他走了进来,她换了身淡黄色的针织开衫,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
葵凌没理会她的怒气,径直走到调音台前,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边缘已经磨破的笔记本,递过去。
葵凌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随即把笔记本轻轻放在了调音台上,推到海弥·伊面前。“海弥老师,你不是最看重数据吗?”
“这首歌,叫《风沙谣》。”葵凌指着其中一页,“它的数据是:戈壁滩常年风速每秒二十米,空气湿度低于百分之十,我工作的高压铁塔,锈蚀率是每年零点五毫米。我守着它三年,这就是我的数据。”
“还有这首,《铁塔下的星空》。”葵凌翻到另一页,“数据是:海拔三千米,能见度超过二十公里,肉眼可见的星星,比城市里多三千颗。我写这首歌的时候,没有合成器,只有一把吉他和一整晚的星星。这些,算不算一种技术?”
“所以呢?”的声音干涩,试图夺回主动权,“你想证明什么?证明你比气象站更懂风,比天文台更懂星星?”
“我想让你看这首。”葵凌无视她的讽刺,翻到了夹着一片干枯叶子的那一页,“《向阳骨》。戈壁上有一种植物,水没了,根都干了,但只要有一点光,它就会拼命朝着太阳的方向长。就算最后死了,枯萎的枝干也指着太阳落下的方向。”
“就算根系焦枯,也要朝着光疯长——”
她的指尖触碰到那行字,像被烫到一样微微颤抖。一句简单的歌词,却像巨石投入死水,在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那些被她锁在记忆深处的、关于钢琴、关于月光、关于最初梦想的画面,疯狂地涌现出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你……真的是在戈壁滩上写的这些?”
“是。”葵凌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一个受伤的孩子,“海弥老师,你还记得你第一首钢琴曲的名字吗?写它的时候,你是为了拿金曲奖,还是……只是因为那天晚上的月光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