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方海莲娱乐的排练厅，空气沉闷。
苏践言抱着那本贴满便利贴的剧本，脸色苍白，嘴唇发抖。
“安总，我不能同意。”她迎上投资方安雅的审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夏夜晚风》的内核是少年的孤独和自我救赎，硬加一个霸总来‘拯救’他，会毁掉故事。”
安雅穿着白色荷叶领裙子，金色的刘海精致。
她闻言，细长的眼睛眯起：“小姑娘，你没搞清楚状况。我投了八位数，不是让你写文艺片自娱自乐的。”
她敲了敲桌子，声音清脆。
“市场数据看了吗？甜宠是硬通货。加一点，对你，对我们，都有好处。”
“但观众不是傻子！”
“真诚？”安雅轻笑，打断她，“真诚能换来收视率吗？能上热搜吗？苏践言，别太天真，故事没人看，就是废纸。”
另一边，柳约和造型师僵持着。
一件缀满亮片的浮夸外套被举在半空。
“我不穿。”柳约攥着旧吉他，指节发白，“我唱歌是给深夜加班、挤地铁的人听的，不是穿成这样在台上搔首弄姿。”
造型师快哭了：“姑奶奶，品牌方赞助的，指定要穿！”
“我的歌靠耳朵听，不靠眼睛看。”柳约冷冷回绝。
排练厅气氛凝固。
项目负责人王总，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了。
他重重咳了一声，皱着眉走上前。
“无法无天了？”他先瞪了柳约一眼，再转向苏践言，语气严厉，“你一个新人编剧，谁给你的胆子跟安总这么说话？”
他又转向柳约：“还有你，公司给你定的人设、形象，是小孩子过家家，想怎样就怎样？”
王总推了推眼镜，摆出前辈的架子，语气带着威胁。
“你们知不知道，当年方总创业，一部剧本改了三年，改到最后连妈都不认识了！她为什么能成功？因为她懂得‘妥协’！你们两个翅膀还没长硬，就想跟规则对着干？”
这话一出，柳约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死死咬着下唇，把头偏到一边。
苏践言身体晃了一下，剧本从怀里滑落，散了一地。
安雅见状，满意地端起咖啡，慢悠悠地吹着。
王总以为镇住了场面，清了清嗓子，排练厅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方海莲和张沈薇一前一后走进来。
两人没什么表情，但她们出现的瞬间，整个房间的气压都变了。
王总脸上的威严垮掉，换上恭敬又紧张的笑容。
“方总，张总，您二位怎么来了？”
方海莲没看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剧本和强忍着泪的两个女孩。
她声音很轻：“这里在开批斗会？”
王总冷汗下来了，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方总您误会了。是……安总对剧本提了些建议，苏践言有点转不过弯。还有柳约，对造型有自己的想法。我正在沟通……”
“哦？”一直沉默的张沈薇忽然开口，她看向王总，“所以你的沟通方式，就是用‘当年方总也妥协’来堵她们的嘴？”
王总的脸色白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让她们学习方总的……大局观……”
“大局观？”张沈薇向前一步，平静的语气带着压迫感，“王总，你在公司八年，还不明白方海莲娱乐的大局观，是‘我们自己定义市场’？你刚才那番话，是在告诉她们，创作者不过是流水线上的螺丝钉？”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还是说，你觉得我和方海莲现在老了，忘了自己是怎么起家的了？”
王总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角的汗珠滚落。
安雅的脸色有些变化，她放下咖啡杯，笑着打圆场：“薇薇，话别说这么重。王总也是为了项目好。艺术和商业需要平衡，不是吗？”
方海莲没有参与对话。
她默默蹲下身，一张张拾起散落的剧本。
苏践言想帮忙，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她站起身，掸掉剧本上的灰，指尖抚过一处修改过的段落，轻声念了出来：“‘奶奶的收音机’……少年抱着那台破旧的红灯牌收音机，在晒谷场上一遍遍学歌，奶奶坐在小板凳上，纳着鞋底，看着他……”
她的声音突然哽咽，停了下来。
方海莲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张沈薇，眼底泛起水光：“薇薇，你记不记得，我们拍的第一个片子，在地下室，讲一个送水工教他儿子念诗。”
张沈薇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剧本上，眼神柔和下来：“怎么不记得。借来的摄像机，收音杆子是我们用拖把改的，拍了三天三夜，最后直接睡在了水泥地上。”
“那个片子，全网播放量三万出头。”方海莲的声音很轻，“投资方撤资，团队跑了一半。只有一个老编剧发邮件说‘这故事有温度’。后来，他成了我们的金牌顾问。”
她转过身，将剧本轻轻放回苏践言颤抖的手中。
“践言，你写的‘奶奶的收音机’，有我们当年的影子。”
苏践言的眼泪夺眶而出：“方总……”
“就按你的想法写。”方海莲的语气不容置疑，“去把你想讲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出来。”
她看着女孩通红的眼睛，又加了一句。
“但你记住，坚持不是固执。市场是座冰山，你要么拿出实力把它撞碎，要么被它淹没。我给你撞碎它的机会，但机会只有一次。”
说完，她转向脸色铁青的安雅。
“安总，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赴约计划》是我们今年的核心战略，目的不是孵化一两个赚快钱的爆款，而是要找到像苏践言和柳约这样，有根、有魂的创作者。如果我们今天为了短期的商业利益让她们妥协，那这个计划就失去了意义。”
安雅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头：“好，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是方总，如果这个项目失败了……”
“如果失败了，我承担全部责任。”方海莲语气平静，“但我相信她们。”
张沈薇走到柳约面前，拿起那件亮片外套。
她看了看，递给造型师。
“换一套简单的，牛仔衬衫就可以。柳约的歌，不需要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