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创作营的休息室。
格罗扎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白色的翅膀紧紧收拢,像两扇沉重的石门,隔绝了所有光线和声音。她手里攥着那页《外婆的童谣》手稿,纸张的边缘已被指尖的温度和力道捏得微微卷曲,她的眼神直直地钉在上面,空洞得仿佛灵魂被抽离。
“格罗扎姐……”冯米哆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依然显得突兀。她将水杯放在格罗扎面前的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格罗扎的眼珠动了动,视线却并未从手稿上移开,声音像是从冰层下传来,带着碎裂的质感:“我不想喝水。”
“你已经一个小时没动了。”冯米哆在她身边坐下,水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在哀悼你逝去的五年,还是在研究怎么用技巧把这首‘没有技术含量’的歌唱得更‘完美’?”
格罗扎终于抬起头,细长的眼眸里淬着冰冷的怒意:“你来看我笑话?”
“我看一个固执的傻瓜。”冯米哆毫不退让,直视着她的眼睛,“一个把自己关进技术牢笼,还以为那是荣耀殿堂的傻瓜。怎么,现在笼子外面有人说了句实话,你就觉得天塌了?”
“你懂什么?”格罗扎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你以为我这五年在做什么?玩吗?每一个音准,每一个转音,都是我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磨出来的!市场需要什么,公司需要什么,观众需要什么……我做的这一切,有错吗?”
“没错。”冯米哆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你的技术无懈可击,你的商业价值无可替代。所以呢?你现在开心吗?”
这句问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格罗扎鼓胀的怒气。她瞬间哑火,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冯米哆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语气放缓了一些,却依旧犀利:“你骗得了所有人,格罗扎。你用完美的舞台骗过了粉丝,用冰冷的数据骗过了公司,甚至用高傲的姿态骗过了柳婉……但你骗不了这首歌。”她伸手指了指那份手稿,“更骗不了写出这首歌的你自己。”
格罗扎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猛地将手稿拍在桌上,声音嘶哑而绝望:“我再也写不出这样的歌了……米哆,我试过,我真的试过!可我脑子里全是技巧,全是音阶,全是市场分析!我找不到……我找不到那种感觉了……”她的眼眶泛起红色,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是不是……已经是个废品了?”
“你不是废品。”冯米哆伸出手,没有去碰她,而是轻轻抚过那份手稿,“你只是忘了怎么飞。技术是你的翅膀,这没错,它让你飞得更高、更快。但情感才是风,没有风,再华丽的翅膀也只是累赘。”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需要的不是扔掉翅膀,而是去找回你的风。”
格罗扎的瞳孔剧烈收缩,她死死地盯着冯米哆,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答案。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柳婉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那张圆润的鹅蛋脸上写满了忐忑与不安:“格罗扎姐……我,我可以进来吗?”
冯米哆站起身,看了格罗扎一眼,无声地退到了一旁。
格罗扎的视线落在柳婉身上,那双细长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迷茫,有不甘,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几秒后,她脸上的冰霜忽然融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是她五年来,第一个无法用“完美”来形容的表情。
“进来。”她说,“我正有事要找你。”
上午十一点,录音室。
柳婉站在格罗扎面前,手里紧紧抱着一个保温桶,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格罗扎姐,对不起!我早上说话太直接了,我不是要否定你的努力,我只是觉得……”
“觉得我的歌声里没有灵魂,对吗?”格罗扎打断她,平静地接过了话头。
柳婉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小鹿眼里满是慌乱:“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格罗扎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她从收纳袋中取出那页《外婆的童谣》,递到柳婉面前,“看看这个。”
柳婉愣愣地接过手稿,只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格罗扎姐……这首歌……好温暖。”
“温暖?”格罗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公司说,这种歌叫‘幼稚’,没有市场价值。观众要的是震撼,是能让他们在社交媒体上炫耀自己听懂了多‘高级’的音乐。温暖……能卖多少钱?”
她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让柳婉不由得后退了半步。柳婉咬住嘟嘟唇,抬起头,固执地看着她:“可它有生命!这里的每一个音符都在笑,我能感觉到!虽然它很简单,但它能暖到人的胃里去!这难道不比那些冷冰冰的‘高级’技巧更珍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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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贵?”格罗扎逼近一步,深绿色的眼眸像深潭,紧紧锁住柳婉,“柳婉,你告诉我,在这个只看数据的世界里,‘珍贵’到底是什么?是我连续五年蝉联榜首的记录,还是你口中这个一文不值的‘温暖’?”
强大的压迫感让柳婉几乎喘不过气,但她没有躲闪,反而迎着格罗扎的目光,问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致命的问题:
“格罗扎姐,那你写这首歌的时候,一定很开心吧?”
格罗扎所有的气势,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
开心吗?
她怔住了。记忆深处,那个刚出道不久,穿着白裙子在阳光下抱着吉他哼唱的女孩身影一闪而过。是的,她很开心。那种发自肺腑的、纯粹的快乐,是后来任何一次舞台、任何一个奖项都无法比拟的。可那份快乐,是什么时候被她弄丢的?
看着格罗扎瞬间失神的表情,柳婉知道自己赌对了。她把手稿递还回去,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格罗扎姐,你的翅膀已经足够华丽了,现在,你只需要闭上眼睛,感受风的方向。”
格罗扎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柳婉以为她会把自己赶出去。最后,她缓缓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手稿,指尖在泛黄的纸上轻轻摩挲。
“你的方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茫然,“……我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