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方海莲娱乐那间气氛永远比空调温度更低的员工餐厅。
吴济坤几乎是把餐盘扔在桌上的,金属和托盘的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他大口扒拉着米饭,像是要用咀嚼的动作来发泄积压了一天的疲惫和紧张。
张沈薇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起一根青菜,目光却像手术刀一样落在吴济坤脸上。“怎么,觉得被夸奖了?”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夸奖?”吴济坤差点被饭噎住,他猛地抬头,“薇姐,你管那叫夸奖?‘凑合’?我感觉我半条命都搭进去了。”
“所以你还活着。”张沈薇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能从他嘴里抠出这两个字,够你吹一年了。怎么,还想要他给你递个锦旗,夸你是百年一遇的天才?”
吴济坤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能闷头吃饭。他感觉自己的那点兴奋和委屈,在张沈薇面前就像个笑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小声辩解,“我只是觉得……张老师他,好像在用一把刀子,把我从里到外都刮了一遍。”
“那你就该庆幸,你还有被刮的价值。”张沈薇的眼神骤然变冷,“我提醒你,纪录片播出后,会有无数把刀子对着你。有的人会用它给你雕像,更多的人,是想看看你流出来的血是什么颜色。今天张坚行对你做的,只是预演。”
吴济坤的心一沉,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我明白,从视频泄露那天开始,我就……”
“你不明白。”张沈薇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你以为的网络舆论是隔着屏幕的口水。错了。它会变成你楼下的闪光灯,变成塞到你父母手里的录音笔,变成把你过去每一张照片、每一句话都放大检视的显微镜。到时候,你今天这点委屈,屁都不是。”
她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冰冷:“记住,赞美是麻药,会让你感觉不到疼痛,直到你被人一刀捅死。而诋毁是兴奋剂,它会让你愤怒,让你清醒。你要学会享受疼痛,而不是感动。”
吴济坤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永远冷静的女人,第一次感觉到她话语里那种近乎残忍的真实。
就在这时,张沈薇的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喂,安总。”她接起电话,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
吴济坤竖起耳朵,只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模糊而温和的女声。
“安总的好意我心领了,”张沈薇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不过,机会是双向选择,不是单方面的施舍。虎鲸文娱的船很大,但我未必习惯上面的风浪。”
短暂的停顿。
“三天?”张沈薇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安总,三天时间,足够看清很多东西了。比如,诚意到底是真的金子,还是镀金的铁。”
她挂断电话,餐厅里再次陷入寂静。
吴济坤看着她,喉咙发干:“薇姐,是有人要挖你?”
张沈薇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刚才的通话从未发生过。“好好吃饭,”她淡淡地说,“等你有了能被所有人觊觎的价值,再来关心这些事。现在,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别被张坚行练死。”
傍晚五点,混音室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玻璃,一碰就碎。
张坚行调出了《城市回响》的第五首歌——《霓虹呼吸》。屏幕上,十二条颜色各异的音轨像是十二条蛰伏的毒蛇。
“十二条音轨,十二个声部。”张坚行的声音像是从冰柜里发出来的,“它们现在是一盘散沙,一锅乱炖。你的任务,是让它们变成一支军队。现在,戴上耳机。”
吴济坤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都是冰冷的。
“从鼓开始。”张坚行按下solo键,只有鼓声从耳机里炸开。原始的录音,粗粝,充满力量。
他让吴济坤听了足足三遍。
“说。”张坚行吐出一个字。
吴济坤的额头渗出了汗,他反复在脑海里回放那段鼓声。“底鼓……太肥了,低频有点浑,像是……一团棉花。”
“具体。”
“大概在60赫兹附近,和贝斯的根音有冲突。”吴济坤的声音有些发虚,这是他目前能听到的极限。
张坚行没说话,手指在控制器上迅速操作,拉开一个eq界面,在60赫兹的位置精准地切掉一小块。他播放了对比。
吴济坤的眼睛瞬间亮了。调整过后,底鼓像一个攥紧的拳头,结实、有力,轮廓清晰。
“不错,耳朵没聋。”张坚行面无表情,这是一下午以来最接近表扬的一句话。但他立刻把这点微光掐灭了:“但你只是个修理工,修好了漏水的水管。我现在问你,这条水管,在这栋大楼里是干什么用的?”
吴济坤愣住了。
“这首歌叫《霓虹呼吸》。”张坚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你以为只是随便取的名字?告诉我,这个鼓,它在呼吸什么?”
吴济坤闭上眼,屏蔽掉那些波形和数据。他脑海里浮现出深夜的街头,霓虹灯闪烁,行人匆匆。那稳定而持续的鼓点……
“是心跳。”他睁开眼,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是城市的心跳。它不应该冲在最前面,但你必须时刻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它支撑着所有人的脚步,所有霓虹的闪烁。”
张坚行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文物,既有探究,也有一丝危险的玩味。
“有点意思。”他终于开口,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把它从一堆烂泥里挖出来了。很好。那现在告诉我,贝斯是什么?”
“贝斯……”吴济坤的思路被打开了,“贝斯是城市的骨架。它藏在心跳之下,是那些看不见的钢筋水泥,是地基。它让整个城市有重量,不会飘起来。”
“吉他呢?”张坚行的追问更快了,像是在用鞭子抽打。
“吉他是情绪,是走在街上的人脑子里的独白。”吴济坤越说越快,感觉自己触摸到了音乐的灵魂,“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霓虹灯光掠过脸庞时一闪而过的念头。它必须要有空间感,不能贴在听众的耳朵上,要像一个被无意中听到的秘密。”
张坚行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长久地沉默着。混音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微弱电流声。
“继续。”他终于说,“把这个该死的秘密,给我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