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书房里,台灯还亮着,在一室黑暗中撑开一圈疲惫而温暖的光域。陈砚趴在书桌上,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他的头侧靠着,脸颊几乎贴在那支冰冷、锈蚀的军号上,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包裹着那张残破纸条的保鲜膜上。
连日的奔波、情绪的剧烈起伏和深夜的研究,耗尽了他的精力。他的呼吸沉重,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紧锁着,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像无声的黑白胶片,带着刺骨的寒意,悄然降临。
是雪。无边无际,吞噬一切声音的雪原。
视野所及,全是刺眼的白。雪很深,没过了膝盖,每挪动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拔出腿时带起的雪粉,扑簌簌地落下,声音闷得像叹息。冷,一种浸透骨髓的冷,像无数根细针,穿透他身上单薄、破旧的棉衣,扎进皮肉,钻进骨头缝里。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打着颤,口腔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就在眉毛、睫毛上凝成了霜。
身边影影绰绰有几个同样穿着破旧东北军军装的人,帽檐和肩头都积了厚厚一层雪,像一群沉默移动的雪人。他们的动作急促而沉默,只有铁器与冰冻钢铁碰撞时发出的、被风雪削弱了的“铛啷”声。
“快!快拆!鬼子的火车……快来了!”一个压抑而急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砚循声看去,看到一个同样年轻的士兵,正用冻僵的手指,拼命地用工具撬动着铁轨下的道钉。那人……那人手里紧紧攥着一支军号,黄铜的喇叭口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他”也扑到冰冷的铁轨旁,伸出手,抓住那冻得粘手的钢铁。手指早已麻木,几乎感觉不到冰冷,也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凭着本能和意志,拼命地用力,试图拧开那些被冻得死死的螺丝,撬起沉重的枕木。风卷着雪沫,像沙子一样打在脸上,生疼。
刚勉强拆松了一小段铁轨的连接处,远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了“哒哒哒、哒哒哒——”的声响!
那声音初时隐约,随即变得清晰、尖锐,像死神的嘲笑,撕裂了风雪的帷幕!
是机枪!鬼子的机枪!
“鬼子来了!快撤!”有人嘶声大喊,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那个举着军号的士兵猛地转过头,他的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看向“陈砚”,几乎是扑过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向身后更茂密的灌木丛和更深厚的雪窝。
“你走!”那士兵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同时将那支军号猛地塞进“他”的怀里,“把军号带出去!快!”
军号入手,是刺骨的冰凉,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哒哒哒!!”
机枪声如同在耳边炸响,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子弹就要穿透身体……
“嗬!”
陈砚猛地从书桌上弹了起来,心脏像是要冲破胸腔,疯狂地、无序地“砰砰”狂跳。额头上、鼻尖上全是冰冷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被冷汗浸透,一片冰凉。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好几秒才聚焦,意识到自己还在书房,在台灯的光晕下。
是梦……只是一个梦……
可那彻骨的寒冷,那没膝的深雪,那机枪的嘶吼,还有那个把军号塞给他的士兵决绝的眼神和嘶哑的喊声……一切都真实得让他战栗。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抹掉额头的冷汗。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
“嘀……嗒……”
“嘀……嗒……”
声音来自桌面。
陈砚僵硬地低下头,瞳孔骤然收缩。
桌面上,就在他刚刚趴伏的位置旁边,那支静静躺着的黄铜军号的喇叭口内,正凝聚着几颗细小、清澈的水珠。其中一颗水珠越来越大,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沿着锈蚀的喇叭壁滑落,滴落在桌面的木板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形的水痕。
嘀嗒。
又一滴。
陈砚彻底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甚至伸手用力揉了揉。
水痕还在。新的水珠,正在缓缓凝聚。
这军号……明明没有碰过水!房间里干燥,连水杯都放在远处的柜子上!
一股寒意,比梦中更甚,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军号的号管。
冰冷!
一种异常的、深入骨髓的冰冷!绝不是室内常温该有的温度,更像是……刚刚从冰天雪地里取出来,还带着那股能将血肉冻结的寒意!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号管内侧,那个刻着“王”字的地方。
在台灯的光线下,那片区域的铜锈,似乎……比之前看起来要淡了一些?那个“王”字的刻痕,在周围暗沉的锈迹衬托下,隐隐透出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亮”感,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擦拭过,或者……刚刚被凝视过。
陈砚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不止,睡意全无。他环顾四周,书房还是那个书房,窗外是城市的寂静夜景。但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桌上军号滴落的水珠,那刺骨的冰冷,以及梦中那个士兵最后塞给他军号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荒诞却让他无法忽视的念头。
这不仅仅是一件遗物。它似乎……还残留着什么。一段未曾消散的记忆?一股未尽的执念?
他看着那不断凝聚、滴落的水珠,看着那个仿佛在幽幽发光的“王”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历史,并非完全沉睡在故纸堆里。它有时,会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渗入现实,冰冷,而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