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的阳光,透过市档案馆高大窗户的磨砂玻璃,变得柔和而分散,静静地照亮了阅览室内深色的长桌和整齐排列的书架。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油墨以及淡淡樟木混合的独特气味,那是属于时间和记忆的味道。陈砚和那位在座谈会上相识的老人——张大海的儿子,此刻正坐在桌前,他们的神情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一位戴着白手套的档案馆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标注着“军事档案·东北军”的专用樟木柜中,取出一本厚重、封面已然褪色发脆的册子。册子的封面上,用遒劲的毛笔字写着《东北军独立旅人员名录(部分)》。
“这是目前我们能找到的,关于独立旅比较完整的一份花名册了,”工作人员轻声介绍着,动作轻柔地将名册在桌上摊开,翻到了中间某一页,“根据你们提供的线索,应该是在这一部分。”
陈砚和老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那泛黄脆弱的纸页上。竖排的繁体字,墨迹深浅不一,记录着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他们的手指几乎同时指向了其中一行:
三排:排长 李建国
下面是一列名单,密密麻麻:
战士 王铁山
战士 张大海
战士 张小军
……
名单延续下去,最终在页末有一行清晰的备注:
全排三十七人。于民国二十年九月十九日,沈阳外围阻击战,执行破袭任务,伤亡三十六人,仅战士王铁山一人突围。
“王铁山……”陈砚低低地念出这个名字,伸出食指,极其轻柔地触摸着纸上那三个早已干涸的墨字。指尖传来纸张粗糙微凉的触感,但这个名字却仿佛带着温度,与他记忆中那个年轻、坚毅又带着几分腼腆的面容完全重合。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与酸楚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这个名字,终于不再仅仅是他笔记本上的字符,而是被镌刻在了官方历史的卷宗里,获得了不容置疑的确认。
“爹……”旁边的老人更是老泪纵横,他用颤抖的手指一遍遍描摹着“张大海”三个字,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触摸到那个他从未谋面、却牵挂了一生的父亲。
紧接着,工作人员又取来一个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边缘残损、纸质更为糟糕的文件。“这是当时的一份战况简报残页,或许对你们有帮助。”
陈砚接过,屏住呼吸看去。残页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在紧急情况下书写的,但关键信息依旧可辨:
……独立旅三排,于沈阳东侧铁路段实施破袭……成功破坏铁轨及附属设施……有效延缓敌增援部队推进约四十八小时……为我主力后撤及布防争取了宝贵时间……
陈砚立刻拿出手机,将这份珍贵的《战报》残页拍摄下来。灯光闪烁的瞬间,他感到心中那块最后的、关于故事真实性的悬石,彻底落地。王铁山讲述的每一个细节——拆铁路、阻日军、争取时间——都在这里找到了冰冷却无比坚实的史料支撑。他的故事,不是虚构,是被遗忘了的、沉甸甸的历史本身。
老人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旧式的牛皮纸信封里,取出一张同样泛黄、但被保存得很好的小照片,递到陈砚面前。照片上,一个穿着东北军军装的年轻人,咧着嘴笑着,眼神清澈,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混合着淳朴与朝气的光芒。
“陈先生,这是我爹……他唯一留下来的照片。”老人的声音依旧哽咽,却充满了信任,“送给你。请你……请你把他写进你的故事里。让看故事的人,都能知道,曾经有个叫张大海的年轻人,他来过,他战斗过。”
陈砚郑重地用双手接过照片,仿佛接过了一段生命,一份嘱托。他仔细端详着照片上那张笑脸,王铁山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小张……小张饿得受不了,啃冻土豆,冻掉了半只耳朵……还说要留着耳朵听胜利的消息……”
照片上的张大海,耳朵完好,笑容灿烂。陈砚无法想象,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最终是如何在冰天雪地中,承受着怎样的痛苦与绝望,走向生命的终点。他紧紧攥着照片,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离开档案馆时,陈砚的包里多了几份清晰的复印件——那份记录着三十七个名字和最终结局的名录,那张证实了他们功绩的战报残页,以及那张承载着无尽思念与年轻笑容的照片。
他将这些珍贵的资料仔细整理好,一个决定在心中愈发清晰坚定。他要在《雪地里的道钉》这本书的后面,增加一个详实的“后记”。他要将这些名录、战报、照片,全部收录进去。
他要让王铁山,让张大海,让排长李建国,让张小军,让那名单上所有的三十七个人,以及那未能留下姓名的三十六位牺牲者,都不再只是故事里的人物。
他要让他们,有名字,有故事,更有白纸黑字的历史证明。
他们要真正地,从历史的尘埃中站立起来,走进后来者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