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的阳光透过民宿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陈砚刚整理完前往徐州的初步资料,手机屏幕亮起,是上海淞沪会战纪念馆李研究员发来的消息。他点开一看,精神为之一振。
信息内容超出了他的预期。李研究员不仅提到了徐州会战纪念馆的张研究员掌握着西北军赵振国的资料,更在后续的补充信息中,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另外,和张研究员沟通时,我顺带提及了你那支军号上刻痕的特殊性。他听到后,主动提到他们馆里还珍藏着一件属于一位名叫林岚的新四军卫生员的遗物,一个战地医药箱。他说,林岚同志是在1938年台儿庄战役期间,冒着炮火抢救了众多伤员,最后不幸牺牲。那个医药箱的木质外壳上,清晰地刻着一个‘林’字,据说是她为了在混乱战场上快速辨认而刻下的。张研究员觉得,这个‘林’字,或许与你军号上可能存在的刻痕有所关联,值得你关注。”
林岚。新四军卫生员。台儿庄战役。医药箱上的“林”字。
一连串的信息像一块块拼图,瞬间在陈砚的脑海中组合起来。他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巧合。军号内侧,在代表赵振国的那个粗犷的“赵”字旁边,确实还有一个比较模糊、他之前未能完全确定的刻痕,笔画纤细,看起来像是一个“林”字。当时他主要注意力都在“赵振国”上,对这个“林”字并未深究。
此刻,来自徐州纪念馆的线索,如同一声呼唤,直接印证了这个刻痕的存在与意义。
陈砚赶紧将张研究员的联系方式仔细记录下来,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热。他坐回椅子里,目光再次投向桌上那支静默的黄铜军号。心中一个原本模糊的猜想,此刻变得异常清晰和坚定。
他翻开笔记本,看着自己之前梳理的时间线:
1931,九一八,王铁山。
1937,淞沪会战,赵德胜。
1938,徐州会战,赵振国。
而现在,同样是1938,徐州战场,林岚。
这把军号,根本不是在随机地指引方向。它是在严格地遵循着历史的脉络,沿着抗战烽火蔓延的轨迹,带领他依次寻访那些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部队中,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浴血奋战的英雄。它像一条无形的线,将这些散落在历史长河中的珍珠,一颗颗串连起来。
“这把军号,”陈砚凝视着那幽深的号管,低声自语,“它是在按照抗战的时间线,带领我去寻找那些不该被遗忘的故事。”
一种历史的厚重感与使命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却也让他的方向前所未有的明确。
他不再犹豫,起身开始收拾行李。一个简单的旅行包,里面放入笔记本电脑、录音笔、厚厚的笔记本和参考资料。接着,他做了一些更郑重的准备:他将那张赵德胜大刀在纪念馆展柜中的照片打印出来,小心地夹在笔记本的扉页;他将阿妹那封带着“小太阳”的信的复印件,对折后放入一个防水文件袋。这些,是过往故事的见证,也是他继续前行的力量源泉。
最后,他拿起那支军号。他用一块柔软的麂皮绒布,极其仔细地、轻柔地擦拭着号身,然后将它用另一块更厚实的软布层层包裹好,仿佛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他将其放在了旅行包的最上层,确保它能被妥善保护,也能在需要时第一时间取出。
下一站,徐州。目标,寻找赵振国和林岚的故事。让西北军将士的彪悍与忠诚,让新四军女战士的坚韧与奉献,都能冲破时光的帷幕,清晰地呈现在今人面前。
收拾停当,陈砚想起了一件事。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上海郊区那家养老院的电话。等待片刻后,听筒里传来了阿妹老人缓慢而清晰的声音。
“阿妹阿姨,是我,陈砚。”
“孩子,是你啊。”阿妹的声音带着慈祥的笑意。
“我打电话是想跟您说一声,我准备出发去徐州了。去继续寻找像赵德胜老英雄那样的故事,去找另外几位英雄的足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阿妹更加温和的声音:“好孩子,去吧。路上要多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别累着了。”
她的关心让陈砚心头一暖。
“你找到他们的故事,以后要是方便,别忘了也告诉俺一声。”阿妹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深切的共鸣,“俺也想知道,除了俺哥,还有多少像他一样的人,为了咱们这个国家,把命都舍出去了。他们都是守护这个国家的人啊。”
“您放心,阿妹阿姨。”陈砚郑重承诺,“我一定会把找到的故事记录下来,有机会就讲给您听。”
挂了电话,陈砚站在窗边。窗外是上海繁华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一片和平盛世的景象。这安宁,是无数个赵德胜、王铁山,以及即将去寻找的赵振国、林岚,用青春、热血和生命换来的。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璀璨的灯火,看到了历史深处那些硝烟弥漫的战场,看到了那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道,既是对刚刚通过话的阿妹,也是对那位已然化作星光的粤军老兵:
“赵德胜,阿妹,你们放心。”
“这条路,我会坚定地走下去。”
“我会让更多英雄的故事,被人知道,被人记住。”
“这是我对你们的承诺,也是我对自己,对这个时代的交代。”
夜色中的上海,安静地见证着一个书写者的誓言。背包已经准备好,军号沉睡其中,等待着在下一片曾经饱经战火的土地上,再次发出历史的回响。徐州,禹王山,台儿庄,新的寻找,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