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酒店房间内的灯光稳定下来。那突如其来、撕裂时空的强光与战场噪音已然消失,但空气中依旧顽固地残留着硝烟与碘酒的混合气味,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赵振国被陈砚和林岚搀扶着,有些艰难地坐在了房间内唯一一把坚实的木椅上。他的左腿无法弯曲,只能僵硬地向前伸直。那缠着粗糙绷带的小腿处,暗红色的血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深色的湿痕似乎还在缓慢扩大。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因失血和剧痛而显得蜡黄,但腰杆却依旧习惯性地挺得笔直,仿佛仍身处战壕指挥位置。
林岚已经迅速进入了角色。她将自己的医药箱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纱布、药瓶和一些简单的医疗器械。她看了一眼陈砚,陈砚立刻会意,从自己带来的应急药包里找出了碘伏棉签和现代的无菌敷料递给她。林岚接过这些陌生的现代医疗用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专注于伤情。
陈砚则坐在对面的床沿,重新摊开了笔记本,目光沉静地等待着。
房间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林岚轻轻拆解旧绷带时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赵振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缓了几口气,再睁开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的锐利和警惕并未减少,但多了几分审视和探究。他看向陈砚,声音沙哑,带着西北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费力挤出来:
“俺叫赵振国。西北军第五十九军,第三十八师,第一一三团,副团长。”他报出部队番号时,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番号尊严,“民国二十七年,四月八号。在禹王山,东侧三号高地,阻击鬼子。”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房间的墙壁,回到了那片炼狱般的战场。“鬼子的炮,像犁地一样,一遍又一遍。一块弹片,炸着了俺的左腿。骨头,大概是断了。”他说得异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阵地上,枪声、爆炸声、弟兄们的喊杀声……乱成一锅粥。俺不能退。俺是副团长,俺要是退了,撤了,阵脚就乱了,剩下的弟兄们就没了主心骨。他们……他们还在看着俺。”
他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掠过一丝近乎执拗的硬气,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语气更加沉重:“俺们西北军,从冯玉祥将军那时候起,就没怂过!在喜峰口没怂,在长城没怂,在卢沟桥没怂,到了这徐州,这禹王山,一样不能怂!”
这时,林岚已经用剪刀小心地剪开了那被血浸透的旧绷带。伤口暴露出来,比想象的更为狰狞,皮肉外翻,边缘焦黑,显然是炮弹破片所致,虽然暂时没有严重活动性出血,但情况不容乐观。她拿起碘伏棉签,准备进行清创消毒。
当冰凉的碘伏触碰到破损的皮肉时,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袭来。赵振国的身体瞬间绷紧如铁,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骤然握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牙关死死咬住,脸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闷哼,但硬是没有喊出声音。
几秒钟后,那阵剧烈的疼痛感稍微过去,他才缓缓吐出那口憋住的气,额头的冷汗更多了。他看着林岚专注处理伤口的侧脸,又瞥了一眼自己狰狞的伤腿,声音低沉地说道:
“这点疼,不算啥。真不算啥。”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看到了阵地上更多惨烈的景象,“俺的兵,有的被炸断了胳膊,拖着半截身子还在往前爬;有的腿没了,靠在战壕里,手里还攥着手榴弹,等着鬼子靠近……他们疼不疼?他们连哼都不哼一声,嘴里喊着的是‘冲’,是‘杀’……跟他们比,俺这点伤,算个球!”
他的话语里没有自夸,只有一种深切的、与部下同甘共苦的悲怆,以及对那些更加惨烈牺牲的战士的崇高敬意。
处理完伤口,林岚用陈砚提供的无菌敷料和绷带为他进行了重新包扎。在这个过程中,赵振国一直沉默着,似乎在积蓄力气,也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包扎完毕,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从自己军装内侧一个相对干净的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了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小物件。他一层层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张已经严重泛黄、边角磨损、甚至带着几点暗褐色污渍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西北军军服的士兵,密密麻麻地站成几排,背景似乎是某个村落的打谷场。他们大多面容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穿着不合身的军装,手里拿着步枪或大刀,表情严肃,眼神却透着一种那个年代特有的、混杂着茫然与坚定的光。照片前排中央,坐着几位军官,其中年轻许多的赵振国赫然在列,面容坚毅。
赵振国用粗大的、布满茧子和细微伤口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照片上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楚与思念。
“这是俺们一一三团,在开赴徐州前,全团集合时照的。”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上面,有差不多……二百八十个弟兄。”
他的手指停在照片上,微微发抖。
“现在……现在禹王山阵地上,还能喘气的,加上俺,只剩……八十九个了。”
他抬起头,看向陈砚,那双饱经战火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近乎脆弱的情感,那是一个指挥官对麾下士兵最深沉的牵挂。
“俺想他们……天天都想。”他几乎是用气音在说,“俺想知道……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是不是……是不是都活下来了?有没有……看到……咱们胜利的那一天?”
陈砚看着那张承载了太多生命重量的照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想起在徐州会战纪念馆“禹王山阻击战”展区里,那个巨大的、刻满了名字的烈士名录墙,其中就有第五十九军第三十八师一一三团的部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而肯定的语气回答:
“赵副团长,他们没有被忘记。在徐州的抗战纪念馆里,有一个专门的展区,记录着禹王山阻击战,记录着你们第五十九军,记录着一一三团。那里有一面墙,上面刻着很多名字,其中就有您和您这些战士们的番号和部分烈士的姓名。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去那里参观,献花,默哀。很多人,都在怀念他们,记住他们。”
赵振国怔怔地听着,目光从陈砚脸上,缓缓移回到手中的照片上。他久久地凝视着照片上那些年轻的容颜,仿佛要将每一个人的样子都刻进灵魂深处。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握着照片的手,指节更加用力地泛白。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赵振国才将照片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珍重地放回怀里,紧贴着胸口。
他似乎整理了一下情绪,重新抬起头时,眼神里的脆弱被收敛起来,恢复了那种军人式的硬朗,尽管带着疲惫。
“俺们西北军,你知道,”他像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深刻的认知,“装备差。比不上中央军,他们有大炮,有飞机。俺们有什么?大部分弟兄,只有一杆老套筒(步枪),几颗手榴弹。条件好点的,配把大刀。还有些新补进来的娃娃兵,连枪都分不到,只能拎着红缨枪,拿着长矛。”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坚定。
“可俺们不怕。武器差,不怕;牺牲大,也不怕。俺们心里都清楚,脚下踩的,是咱们中国的土地。祖宗传下来的土地,不能让鬼子占了去!就算是用牙咬,用命填,也得把他们挡在外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足以撼动人心的力量。那是属于西北军的风骨,是明知不敌也要亮剑的悲壮,是融入血脉的家国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