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徐州会战纪念馆内光线通透,气氛庄重。在张研究员的办公室里,陈砚将两件用软布仔细包裹的物品,郑重地放在了铺着绒布的桌面上。
他一层层揭开软布。首先露出的,是那面三角形、边缘破损、沾染着历史硝烟与暗色污渍的指挥旗,旗杆上仿佛还残留着紧握的力度。接着,是那个深棕色、刻着清晰“林”字的木质医药箱,箱体上的每一道磨损痕迹都诉说着过往的艰辛。
张研究员早已戴上白手套,神情肃穆。他俯下身,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仔细审视着这两件刚刚穿越了时空而来的珍贵文物。他的手指悬在空中,最终没有触碰,只是无比靠近地感受着它们所承载的历史重量。
“赵振国副团长的指挥旗,林岚卫生员的医药箱……”张研究员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陈老师,您放心。我们会立刻组织专家进行必要的保护处理,然后为它们,为赵振国和林岚同志,设立一个专门的联合展区。”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陈砚:“我们要把他们在禹王山的坚守,在战火中的救护,完整地呈现给每一位参观者。让更多的人知道,在徐州会战这场宏大的战役中,不仅有中央军的浴血,更有西北军将士的顽强不屈和新四军同志的无私奉献。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故事,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会牢牢记住。”
完成了这桩最重要的交接,陈砚感到肩上的重担仿佛卸下了一部分。他走到窗边,拿出手机,拨通了林晓医生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边传来林晓温和的声音。
“林医生,是我,陈砚。”
“陈先生,您好。”
“我见到你奶奶林岚同志了。”陈砚开门见山,声音平稳而清晰,“她让我转告你几句话。”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沉默,只能听到微微加重的呼吸声。
陈砚将林岚的嘱托,一字不差地转达过去:“她说,谢谢你没有忘记她。谢谢你现在穿着白大褂,继续救死扶伤。她希望你,当医生,技术要好,但心肠更要好。要善良,要对得起躺在病床上的病人,更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听筒里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过了好一会儿,林晓才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回应,那句“谢谢侬”带着真挚的吴语腔调:
“谢谢侬……陈先生……真的谢谢侬……”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奶奶……她没有忘记我……她一直都在看着我……”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坚定些:“侬放心,我会的。我一定会好好当医生,好好活着……我绝不会……绝不会辜负她的期望。”
挂了电话,陈砚心中涌动着一股暖流。一种跨越生死的理解与传承,在这一刻得到了圆满。
他回到桌前,目光落在那支陪伴他走过数段旅程的黄铜军号上。他习惯性地拿起它,手指摩挲着冰凉的号身,然后下意识地转动,让光线照进号管深处。
熟悉的刻痕依次映入眼帘:“王”带着九一八的风雪,“赵”(德胜)蕴含着淞沪的悲壮,“赵”(振国)和“林”铭刻着徐州的铁血与温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准备就此放下。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即将移开时,在代表林岚的那个纤细“林”字下方,靠近管壁连接处的阴影里,一个全新的刻痕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陈”字。
这个“陈”字的刻痕,与之前的风格又有所不同。它不像“王”字的朴拙,不像“赵”(德胜)字的隐忍,也不像“赵”(振国)字的粗犷,更不像“林”字的纤细。它的笔画带着一种异域的艰涩感,仿佛是在极其恶劣、动荡的环境下,用不稳定的手刻下的,带着一种远征在外的孤寂与坚韧。
陈砚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姓氏,与之前周姐在沟通后续出版计划时,偶然提及的一个方向瞬间重合——滇缅远征军。她当时提到,有读者期待看到中国远征军在缅甸丛林和滇西战场的故事。
“下一站,云南。”一个清晰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去寻找陈铭,或者别的姓陈的英雄。去寻找那些埋骨异域、血战滇西的远征军将士的故事。让滇缅战场的英雄,也走出历史的迷雾,被人看见,被人记住。”
方向一旦明确,行动便紧随其后。他立刻给周姐发去了信息:
“周姐,徐州的故事暂告段落。新的线索出现,指向滇缅战场。我准备前往云南。”
周姐的回复依旧迅速而有力:
“明白。社里已经提前与云南那边的滇缅抗战纪念馆进行了初步沟通,他们对我们这个系列非常支持。你到了之后,可以直接联系那边的负责人,他们会尽力协助你寻找关于姓陈的远征军将士的线索。加油,陈砚,我们都期待着你从滇缅带回的新故事。”
有了出版社作为后盾,前方的道路似乎更加清晰了。
陈砚最后看了一眼张研究员的办公室,那里,赵振国的指挥旗和林岚的医药箱将被妥善保管,并最终向世人诉说他们的英勇与善良。他转身,背起行囊,走出了徐州会战纪念馆。
站在纪念馆门口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洒满全身,温暖而明亮。他望着眼前徐州的街景,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一片和平繁荣。这座他们曾经用生命守护的城市,如今正生机勃勃地发展着。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云层,望向无垠的天空,心中充满了坚定而平静的力量。他在心中默念,如同一次汇报,也如同一次承诺:
“王铁山,赵德胜,赵振国,林岚,你们安息吧。”
“你们的故事,已经找到了归宿。”
“而我的路,还会继续走下去。”
“我会让更多像你们一样的英雄,从尘封的历史中走出来,被更多的人知道,被这个时代深深地记住。”
“你们曾经的坚守与牺牲,将永远不会被遗忘。”
新的旅程,已经在脚下展开。南方的丛林,异域的战火,一段更加艰苦卓绝的历史,正等待着被唤醒。陈砚握紧了手中的行囊,迈步汇入了街道上熙攘的人流,他的背影坚定,如同一个永不疲倦的历史信使,携带着记忆的火种,走向下一个需要光亮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