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徐州市某医院外科休息室内,光线明亮而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洁净气味,与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构成医院独特的背景音。陈砚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中拿着一张林岚那个深棕色医药箱的高清照片,静静地等待着。他想把从李建国家里得到的那些充满温情的发现告诉林晓,也更想亲眼看看,这位继承了祖母衣钵的医生,在日常工作中是如何践行那份“医者仁心”的。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林晓走了进来。她刚刚结束一台手术,浅蓝色的手术帽还未摘下,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濡湿,紧贴在皮肤上。她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摘下口罩后,那双眼睛却依旧保持着医生特有的冷静与专注。看到陈砚,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刚做完一台急性阑尾炎手术,病人情况稳定,手术很顺利。”她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喝了几口,才在陈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特意过来找我,是不是……又有了奶奶的新消息?”
陈砚将准备好的一个文件袋递了过去。里面装着李老栓抬担架的老照片复印件、那块浸染着赵振国血迹的担架布的特写照片,以及李建国夫妇讲述的父母故事的简要文字记录。
“林医生,你看看这些。”陈砚的声音平和,“这是当年禹王山下一位叫李老栓的村民和他的家人的故事。你奶奶林岚同志当年在村里临时救护所救治伤员时,正是李老栓他们的担架队,冒着炮火将像赵振国团长那样的重伤员源源不断地送下来。还有李老栓的妻子,和村里许多妇女一样,日夜不停地为前线将士缝制军鞋、绷带。”
林晓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照片和纸张,仔细地看了起来。她的目光在那张模糊的担架队照片上停留了许久,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父亲描述的、她素未谋面的奶奶可能忙碌穿梭过的背景。看着看着,她的眼圈迅速泛红,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打印纸的边角,晕开一小片湿痕。
“原来……原来奶奶当年,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陈砚,“我小时候,爷爷偶尔提起奶奶,总说她念叨一句话,‘没有老百姓帮忙,我们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救不了那么多伤员。’我以前听着,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现在……现在看到这些照片,听到这些具体的故事,我才真正明白,奶奶说的都是真的……是真的……”
她放下手中的文件,用手背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平复激荡的心情。然后,她转过身,打开自己办公桌的一个带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长方形的、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
她将盒子放在桌上,轻轻打开。里面衬着柔软的丝绸,上面躺着一把造型精致、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现代手术刀。与林岚医药箱里那把样式古老、带着锈迹的手术刀相比,这把刀代表着截然不同的时代与科技水平,但其核心的功能与象征意义,却一脉相承。
“这把手术刀,”林晓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是我医学院毕业,进入医院后,第一次独立主刀完成手术时使用的。它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我一直把它保留着,就像……就像奶奶保留着她那把在战场上救过许多人的手术刀一样。”
她凝视着盒中冰冷而洁净的器械,眼神温柔而坚定。
“陈先生,我有一个想法。我想把这把手术刀,捐给纪念馆。希望能把它和奶奶的医药箱,放在一起展示。”她抬起头,目光清澈,“我想通过它们告诉每一个看到的人,时代在变,器械在变,但医者救死扶伤的这颗仁心,从未改变,一直在传承。”
陈砚看着林晓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执着,看着她手中那把她视若珍宝的手术刀,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共鸣。他立刻点头,语气肯定: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想法!林医生。我会立刻和张研究员沟通,在‘禹王山守护者’展区,或者在更广阔的‘抗战中的医护人员’主题下,增设一个‘仁心传承’的板块。将你的这把手术刀,林岚同志的医药箱,还有李老栓妻子做的那双军鞋,以及所有相关的故事,都放在一起。让所有参观者都能清晰地看到,从1938年的烽火战场到今天和平年代的手术台,善良、勇敢与奉献的精神,如同一条永不中断的河流,一直在流淌,一直在传承。”
林晓听到这个具体的构想,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带着释然与欣慰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她眉宇间的疲惫。
“谢谢侬,陈先生。真的谢谢你。如果……如果奶奶在天有灵,知道她的医药箱旁边,放着我的手术刀,知道我们祖孙俩,以这样的方式‘并肩’站着,继续着我们共同相信的事业,她一定会……一定会很开心的。”
就在这时,林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前,在几排厚厚的医学专业书籍中,抽出了一本封面设计朴素、纸张已经明显泛黄的旧书。书的名字是《台儿庄战役卫生员工作纪实》。
“这本书是我以前为了了解那段历史,特意从旧书网上淘来的。”她一边翻找着,一边对陈砚说,“里面除了记录台儿庄本地的救护工作,也有一些对其他相关战场卫生员的零星记载。我记得……好像看到过一个名字……”
她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了下来,递到陈砚面前。
“你看这里,有一个简短的附注。提到一位原在台儿庄战役外围参与过伤员救护的卫生员,名叫陈铭。资料说他技术很好,责任心极强。后来在1942年,随着部队编入中国远征军,去了滇缅战场。再往后……就没了消息,推测可能牺牲在野人山撤退或者后续的作战中了。”
林晓看着陈砚,眼神带着探询:“你之前不是提过,下一个方向可能是滇缅战场,而且在军号上看到了‘陈’字的刻痕吗?我在想,这个陈铭,会不会……就是你要找的人?”
陈砚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接过那本散发着陈旧纸墨气息的书籍,目光紧紧锁定在林晓所指的那段简短的文字上。旁边,还附着一张小小的、像素粗糙的集体照翻拍图,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标注着部分人员姓名。其中一个站在边缘、面容清秀却眼神坚定的年轻士兵旁,标注的名字正是“陈铭”。
虽然照片模糊,但陈铭的轮廓,尤其是那眼神中透露出的某种特质,与军号内部那个带着异域艰涩感的“陈”字刻痕,在陈砚的脑海中瞬间产生了某种奇异的联系与呼应。
他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如同在迷雾中看到了指引的灯塔。
“陈铭……滇缅远征军……卫生员……”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上那个名字,“线索……对上了。很有可能……极有可能就是他!”
新的目标,伴随着这本偶然发现的旧书和一个模糊的身影,骤然变得清晰起来。云南,滇缅,那段更加艰苦卓绝、埋骨异域的抗战历史,正在发出无声而强烈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