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野人山边缘那片曾经被标注为“埋骨点”的平缓山坡,与数月前陈砚独自探访时已大不相同。浓重的雾气被晴朗的天空取代,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山坡上的每一片草叶、每一块岩石都照得清晰分明。山风依旧,却不再带着刺骨的湿寒,反而有种旷远的清新。
山坡上,聚集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的人群。陈砚、陈阳、卡佳站在最前方,他们身后,是十几位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远征军后代——有像陈阳这样已确认先人身份的,也有仍在寻找、闻讯前来寄托哀思的;还有几位专程前来的俄罗斯游客和历史爱好者,他们是被卡佳分享的故事和即将举行的仪式所吸引;此外,还有滇缅抗战纪念馆的工作人员、当地文史研究者、以及少数获准进入的媒体记者。
人群的中心,是一座新立的石碑。
石碑选用本地出产的深灰色花岗岩,质地坚硬,纹理沉稳。高约一米五,宽约八十厘米,厚度可观,显得庄重而稳固。碑身经过打磨,但并不光亮,保留着石料本身的质朴与粗砺感,仿佛与这片山野融为一体。石碑此刻覆盖着一面深红色的绸布,在阳光下红得庄严肃穆。
山坡被打理过,杂草被小心清理,露出黝黑的土壤。石碑周围摆放着数十个用松枝和野菊花编成的朴素花环。空气中弥漫着松针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一种肃穆的寂静笼罩着所有人,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鸟鸣。
上午十点整,纪念馆馆长,一位头发花白、神情肃穆的老者,走到石碑前,他没有用扩音设备,声音洪亮而清晰:
“诸位来宾,朋友们。今天,我们聚集于此,在这片曾被鲜血浸染、被泪水浇灌、被深沉遗忘笼罩了八十多年的山坡上,是为了一件迟到太久,却终究到来的事——为我们二十八位中国远征军烈士,树立一座有姓名的碑。”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凝重的面孔,扫过那块覆盖红布的石碑,也扫向远方苍茫的野人山。
“他们的名字,曾差点随风而逝,随雨而化。幸而,有一位年轻的卫生兵,在自身难保的绝境中,用尽最后的气力,将他们一一记下。幸而,这本血染的日记穿越时空,重现于世。幸而,有无数人为了让他们‘有名’,而奔走、查证、努力。今天,这二十八个名字,将不再只存在于发黄的纸页上,不再只回响在后人的追念中。它们将被深深地刻进石头,刻进这片他们为之付出生命的土地,刻进我们民族永志不忘的记忆里。”
馆长停顿片刻,声音微微发颤:“现在,请陈铭烈士的后人陈阳先生,伊万·彼得罗夫先生的后人卡佳女士,以及这段历史的重要追寻者陈砚先生,为我们揭幕。”
陈阳、卡佳、陈砚相视一眼,默默走上前。三人分别站在石碑两侧及前方。陈阳和卡佳伸出手,握住了红绸的下摆,陈砚则站在稍前的位置。他们深吸一口气,然后,同时,缓缓地、庄重地,将覆盖在石碑上的深红色绸布向下拉去。
绸布滑落,石碑的全貌展露在阳光之下。
碑面正中,自上而下,镌刻着两行苍劲有力的大字:
中国远征军第二百师
野人山二十八烈士之墓
下方,是分成四列、整齐排列的二十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简洁的籍贯。字迹深刻,涂以金漆,在灰黑色的石碑上熠熠生辉,清晰得刺痛人的眼睛:李建国(山东临沂)、赵小花(女,湖南湘潭)、王二柱(河南商丘)、孙有才(河北保定)……
在名单的最下方,另起一行,刻着一句字体稍小、却仿佛凝聚了千言万语的话:
“等胜利了,带你们回家。”
—— 卫生员 陈铭 记于一九四二年六月
阳光直射在金色的字迹上,反射出耀眼而温暖的光芒。那光芒仿佛不是来自太阳,而是从石碑内部,从那些名字背后,从八十多年前那个年轻卫生兵的血与信念中透射而出。
现场一片寂静。许多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贪婪地、又是无比沉重地,逐一读过那些名字。寻找亲人的后代急切地在其中搜寻,找到的,瞬间泪如雨下;未找到的,也为这迟来的“有名”而感慨万千。俄罗斯友人们虽然不识汉字,却也能感受到那名字阵列所代表的重量与庄严。
陈阳凝视着石碑上“陈铭”那两个字的落款,又缓缓抬头,望向石碑顶部的天空,仿佛在与祖父对话。他向前一步,深深地弯下腰,对着石碑,鞠了三个躬。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但他努力让声音清晰:
“爷爷……您看见了吗?您听见了吗?”他的声音在山风中传开,“您记下的二十八位战友……他们的名字,都在这儿了。一个字,一个字,刻在石头上了。他们再也不是档案里的‘无名氏’,不是统计数字里的‘一’,他们是李建国,是赵小花,是王二柱,是孙有才……他们有名有姓,有家乡,有故事。您的心愿……儿子今天,替您完成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顿了顿,擦去不断涌出的泪水,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您放心。这块碑立在这里,就像您和兄弟们在这里安了家。以后,我们会经常来。清明来,重阳来,胜利纪念日也来。我们会带来鲜花,也会带来……家乡的消息,带来胜利之后中国的样子。我们会告诉他们,鬼子早被打跑了,国家强大了,百姓的日子好了。您和兄弟们用命换来的和平……我们守住了,也会一直守下去。”
卡佳也走上前。她没有鞠躬,而是按照俄罗斯东正教纪念逝者的传统,在胸前缓缓划了一个十字。然后,她双手合十,微微低头,用俄语低声祈祷了片刻。抬起眼时,她的蓝眼睛里同样泪光盈盈,却充满了敬意与一种跨越国界的悲悯。
“祖父伊万,”她用清晰的中文说道,声音在山坡上回荡,“还有陈铭爷爷,以及所有长眠在这里、或长眠在驼峰航线群山间的中苏两国英雄们。”
她的目光扫过石碑上那些名字,又望向远方野人山深邃的丛林:“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在人类最黑暗的时刻,选择了勇敢,选择了善良,选择了超越国界的友谊与担当。你们为了将世界从法西斯的魔爪中拯救出来,为了守护亿万人的和平与未来,付出了最宝贵的青春与生命。”
她微微挺直了脊背,声音更加坚定:“请你们放心。你们用生命点燃的火炬,没有被风雨吹熄。你们用鲜血浇灌的友谊,没有被时间冲淡。我们会记住你们每一个人,记住你们共同战斗的故事。我们会把这份记忆,这份对和平的珍视,对友谊的坚守,带回我们的国家,讲给我们的同胞和孩子听。我们会尽己所能,守护你们用牺牲换来的和平,不让战火重燃,不让悲剧再现。你们的牺牲,绝不会白费。”
接着,是远征军后代们献花的环节。没有固定的顺序,人们自发地、安静地排成一行,依次上前。每个人手中的花都不尽相同,有的是购买的菊花,有的是沿途采摘的野花,但神情都是一样的庄重哀戚。
一位来自山东、头发花白的老者,在“李建国”的名字前驻足良久。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布袋,颤巍巍地打开,里面是一小撮干燥的黄土。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这抔黄土,洒在石碑的基座旁,用浓重的乡音低声说:“建国兄弟……俺从临沂老家来的……这土,是咱村头老槐树下的土……你‘回家’了……咱家的土,陪着你……以后再也不用在这野人山挨饿受冻了……俺……俺以后只要还能动,就来看你……给你说说咱家里的事,说说咱国家现在多好……”
一位中年女士在“赵小花”的名字前献上花后,掏出一张小小的、塑封好的黑白照片,贴在石碑上片刻,低声啜泣:“姑姑……我是您侄孙女……爷爷找您找了一辈子……现在,您有名有家了……您看,这是您小时候的照片,奶奶一直留着……您永远是我们家的骄傲……”
类似的情景,在不同的名字前重复着。家乡的土,亲人的照片,哽咽的乡音,深情的低语……这些细微而具体的举动,让这座冰冷的石碑,瞬间被赋予了无比温热的血脉与情感。它不再仅仅是纪念物,它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逝者与生者、异乡与故土的精神纽带。
陈砚站在人群稍后,看着这一切。看着阳光下那闪光的名字,看着陈阳颤抖的背影,看着卡佳虔诚的侧脸,看着一位位后代用最朴素的方式完成跨越八十年的“接引”。他的心中,没有激动的高呼,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大海般的平静与充实。
所有的奔波,所有的追寻,所有的挑灯夜读与跋山涉水,所有的焦虑、感动与泪水,在这一刻,都找到了最终的落点,获得了全部的意义。
陈铭那本未写完的日记,在某种意义上,今天被补上了最庄严的“结局”。那二十八个曾挣扎在遗忘边缘的名字,从此将顶天立地地立在这里,接受阳光雨露,接受后人的凝视与致敬。伊万与陈铭在战火中缔结的友谊,通过这方石碑,通过后代的共同铭记,完成了超越时空的传承。
他缓缓走上前,没有献花,也没有特别的仪式。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石碑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一个个金色的名字,最后停留在陈铭那句“等胜利了,带你们回家”上。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是说给石碑下的所有英灵,也是说给在场和不在场的所有生者听:
“英雄们……”
“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让我们知道,在至暗的时刻,信念可以如此顽强,像石缝里钻出的草。”
“谢谢你们让我们看见,素不相识的人,可以因为共同的理想而成为生死之交,这份情谊可以跨越国界,穿透时间。”
“谢谢你们用生命诠释,和平不是天赐的礼物,而是需要用最昂贵的代价去争取、去守护的至高价值。”
“你们,‘回家’了。回到了民族的记忆里,回到了后来者的心坎上,回到了这片你们用热血浸润过的土地最庄严的承诺中。”
“请安息。”
“我们会永远记住你们的名字,你们的故事,你们的精神。并且,我们会用行动告诉你们,也告诉自己:这和平,这盛世,这绵延不绝的追忆与传承,就是对你们不朽青春与永恒牺牲,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回答。”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山坡上的细微尘土,拂过石碑上深刻的名字,也拂过每一张泪痕未干或神情肃穆的脸庞。风声如诉,仿佛遥远的回应,又像是历史长河不息流淌的声响。那座深灰色的石碑,静静地矗立在野人山明媚的阳光下,如同一个永恒的坐标,标记着牺牲,也标记着铭记;诉说着离别,也承诺着重聚;安放着过去,更凝望着未来。英雄,终于“回家”。而记忆与传承的路,从此又多了一座巍峨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