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寅时三刻,霍山城外。
李定国站在临时垒起的土墙上,看着北方渐亮的天际线。一夜之间,他带来的五千大西军精锐已经配合吴三桂的靖难营,在霍山城北三里处构筑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陷马坑和拒马桩,第二道是步兵战壕,第三道就是这道土墙。
“李将军不眠不休?”吴三桂提着刀走过来,盔甲上还沾着昨夜的血。这个曾经的平西王,如今看起来像个疲惫的老卒。
“睡不着。”李定国实话实说,“多尔衮今天必到。咱们这点人,三道防线最多撑两个时辰。”
“那陛下要的三个时辰呢?”
“看天意。”李定国指向身后——霍山城南门,三万百姓正在淮扬营士兵的组织下,沿着山道往岳西方向迁徙。队伍蜿蜒数里,行进缓慢,老人、孩子、伤员都需要照顾。“按这个速度,午时能走完一半就不错了。”
吴三桂沉默片刻,忽然道:“李将军为何选这时候投诚?等我们与清军两败俱伤,岂不更好?”
“因为那时候我就没资格谈条件了。”李定国转头看他,“吴将军当年降清又反清,应该明白——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现在陛下最缺兵,我来了,就是救驾之功。等打完这一仗我李定国在大明,才真正有立足之地。”
这话说得很直白,吴三桂反而笑了:“你倒是实在。”
“乱世之中,虚伪的人都死得早。”李定国望向城楼方向,那里亮着一盏孤灯,“就像陛下——他今天完全可以先走,让咱们断后。可他非要等百姓撤完。你说他是仁君,还是傻?”
吴三桂也看向那盏灯,眼神复杂:“都不是。他是知道,今天他若走了,大明就真亡了。人心一散,再多的兵也没用。”
晨光刺破云层。
地平线上,黑色的潮水开始涌现。
不是三千,是整整一万骑兵——多尔衮显然得到了鳌拜的急报,知道崇祯在此,直接派出了前锋主力。万马奔腾的震动让大地颤抖,土墙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来了。”李定国握紧刀柄。
---
同一时辰,霍山城楼。
崇祯一夜未眠。他面前摊着简陋的地图,上面标注着从霍山到岳西的山道——狭窄、崎岖、多处需要攀爬。三万人走这样的路,一天能走三十里就是奇迹。而清军骑兵一天能跑一百里。
“陛下,百姓已撤出六千。”孙传庭满眼血丝地禀报,“但剩下的很多人不愿走。说宁肯死在霍山,也不愿再逃了。”
崇祯揉着太阳穴:“为什么?”
“周奎周国丈在暗中煽动。”孙传庭压低声音,“说岳西是穷山恶水,去了也是死;说清军只杀官兵,不杀百姓;还说还说陛下是要用百姓当诱饵,自己好脱身。”
崇祯笑了,笑得苦涩:“朕这岳父,还真是不死心啊。”
“要不要”
“不用。”崇祯摆手,“传令,打开霍山府库,把所有布匹、棉花、甚至官员的衣服,全部分给百姓。告诉他们,愿意跟朕走的,这些是御寒之物;愿意留下的朕也不强求,每人发三斗米,自求多福。”
孙传庭一愣:“陛下,这”
“快去。”崇祯起身,“另外,让王承恩准备一下——朕要出城。”
“陛下不可!城外马上就要开战了!”
“正是因为要开战,朕才要出去。”崇祯披上披风,“朕要让所有人都看见,皇帝没跑,皇帝在战线上。这样那些犹豫的人,才会跟着走。”
---
辰时,第一道防线。
鳌拜这次学聪明了。他没有直接冲锋,而是先派出五百弓箭手,在二百步外抛射箭雨。箭矢如蝗虫般落下,土墙后的士兵举盾防御,但仍不断有人中箭。
“不能光挨打!”李定国对吴三桂道,“我带骑兵冲一次,打乱他们的阵型。”
“太危险!”
“不危险就没机会!”李定国已经上马,“吴将军守好土墙,等我信号!”
他率一千骑兵——其中八百是他的大西军旧部,两百是靖难营的——从侧翼杀出。这些大西军骑兵虽然马匹不如清军,但个个是亡命之徒,冲锋起来气势惊人。
鳌拜显然没料到明军敢主动出击,匆忙调兵拦截。两股骑兵在旷野上撞在一起,刀光剑影,人马嘶鸣。
李定国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毒蛇般刺穿一个清军佐领的喉咙。但他马上被三个白甲兵围住,其中一人正是鳌拜。
“叛贼受死!”鳌拜挥刀劈下。
李定国举枪格挡,震得虎口发麻。他这才意识到这个年轻章京的可怕——力量、速度、刀法都是顶尖的。两人在乱军中交手十余回合,李定国渐渐不支。
就在此时——
“砰!砰砰!”
连续的火铳声。不是从土墙方向,是从侧面山坡?
鳌拜的战马中弹惊嘶,将他甩下马背。李定国趁机一枪刺去,被鳌拜翻滚躲开,只划破肩甲。
,!
两人同时看向山坡。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约三百人的火铳队,领头的居然是崇祯?
皇帝亲自带着一队火铳手,从侧翼的山坡上开火。虽然距离远,准头差,但突然的袭击打乱了清军的阵型。
“陛下!”李定国又惊又急。
“撤!”崇祯在山坡上挥手,“李将军,撤回第二道防线!”
李定国咬牙,率军且战且退。清军想追,又被火铳队一轮齐射打退。
退回土墙后,李定国才发现自己左臂中了一刀,深可见骨。军医匆忙包扎时,他看向正从山坡上下来的崇祯:“陛下为何亲自犯险?”
“因为朕不犯险,你们就会死守第一道防线。”崇祯抹了把脸上的硝烟,“三道防线的意义是迟滞,不是死守。每道防线守半个时辰就撤,用空间换时间。”
吴三桂也过来了,脸色铁青:“陛下,您这样太”
“太什么?太不像皇帝?”崇祯笑了,“吴卿,李卿,今天朕教你们一件事——这天下最不怕死的,就是皇帝。因为皇帝死了,朝代就换了;而你们死了家人还得活下去。”
他看向远处重新整队的清军:“传令,放弃第一道防线,撤往第二道。另外,把陷马坑和拒马桩点上火。”
“点火?”
“对。”崇祯眼中闪过冷光,“烧起来的障碍,比冷冰冰的更吓人。”
命令执行。明军开始有序后撤,临走前扔下火把。浸了鱼油的拒马桩和干草堆迅速燃烧,在清军面前竖起一道火墙。
鳌拜气得暴跳如雷,却只能等火势稍减再追。
这一等,就是两刻钟。
---
巳时,霍山城南门。
周奎站在城门洞里,看着最后一批百姓出城。他的家丁已经收拾好细软,随时可以走。但他还在等——等一个消息。
“老爷,打听到了。”管家气喘吁吁跑来,“多尔衮的主力已到二十里外!最迟午时就能到霍山!”
周奎眼睛亮了:“好!告诉咱们的人,一个时辰后开北门。”
“老爷,这这是通敌啊!”
“通什么敌?”周奎冷笑,“老夫这是顺应天命!崇祯倒行逆施,诛杀大臣,强迁百姓,迟早要亡!咱们现在投清,还能保住家业。等城破了再投就晚了!”
他望向城楼方向,那里已经看不到崇祯的身影。
“女婿啊女婿,别怪岳父心狠。这天下该换主人了。”
---
同一时间,岳西道上。
朱慈烺率领两千淮扬营士兵,正在最险峻的一段山道上指挥通行。这里叫“鹰嘴岩”,路宽不过三尺,一侧是悬崖,一侧是绝壁。百姓需要抓着绳索才能通过,速度极慢。
“殿下,照这个速度,天黑也过不完。”郑森焦急道。他伤还没好,但坚持要来护送百姓。
朱慈烺看着下方蜿蜒的队伍,忽然问:“郑森,如果你是清军,会怎么打?”
“骑兵追不上山道,但可以派轻兵绕道截击。”郑森指向东面的山脊,“那边有小路,虽然难走,但精兵一天能到岳西城下。如果清军先占岳西,咱们这些百姓就是瓮中之鳖。”
朱慈烺心一沉。他光顾着组织百姓撤退,忘了岳西也可能被攻击。
“你带五百人,轻装急行,先去岳西布防。”他做出决断,“记住,不要守城——岳西城墙低矮,守不住。在城外险要处设伏,拖延时间就行。”
“那殿下这里”
“我有办法。”朱慈烺看向那些正在通过鹰嘴岩的百姓,“快去!”
郑森领命而去。
朱慈烺转身,对身后的军官道:“传令,把所有车辆、行李,能扔的都扔了。老人孩子坐滑竿,青壮帮忙抬。午时之前,必须全部通过鹰嘴岩!”
“那粮食”
“粮食更得扔!”朱慈烺咬牙,“清军要追的是人,不是粮。粮食扔了,他们可能会停下来抢,咱们就多了一线生机。”
这命令很残忍,但很有效。百姓们虽然不舍,但在士兵的催促下,还是把沉重的家当推下山崖。轻装之后,行进速度果然快了许多。
但朱慈烺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
午时,霍山城外,第三道防线。
这里已经是霍山城墙下了。李定国和吴三桂的残部退到这里时,能战的已经不足三千人。清军却越打越多——鳌拜的一万前锋身后,出现了更多的旗帜。
多尔衮的主力,到了。
“陛下,守不住了。”吴三桂哑声道,“您该走了。”
崇祯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个骑着白马、被众将簇拥的身影。那就是多尔衮,他穿越以来最大的敌人,此刻距离他不过三里。
“再守一刻钟。”崇祯说。
“陛下!”
“就一刻钟。”崇祯指向城南方向,“百姓还需要一刻钟,才能全部进山。”
李定国忽然道:“末将有个法子——诈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众人一愣。
“末将带百人,打出白旗,假装要投降清军。鳌拜年轻气盛,必会亲自来受降。到时候”李定国眼中闪过狠色,“末将亲手宰了他!清军主帅一死,必会大乱,咱们就能多撑几个时辰。”
吴三桂皱眉:“太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李定国跪在崇祯面前,“陛下,末将初来乍到,寸功未立。这一计若成,算是投名状;若败也算还了陛下收留之恩。”
崇祯看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很久,最终点头:“朕准了。但朕有个条件——”
他解下腰间那柄御用短铳,递给李定国:“带上这个。五发连珠,三十步内,神仙也躲不过。”
李定国郑重接过:“谢陛下!”
半刻钟后,霍山北门打开。李定国率百人,打着白旗,徒步走向清军大营。
多尔衮果然中计——或者说,他根本不屑于防这种小伎俩。鳌拜奉命率三百亲兵出营受降,双方在战场中央的空地上会面。
“罪将李定国,愿率部归顺大清!”李定国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佩刀。
鳌拜得意地笑了,策马上前,伸手要接刀——
就在这一瞬。
李定国猛地抬头,袖中短铳抬起,对准鳌拜胸口。
“砰!砰砰砰砰!”
五声爆鸣几乎连成一声。鳌拜的胸甲被打穿五个洞,他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缓缓从马背上栽倒。
“杀——!”李定国跃起,一刀砍翻最近的清兵。
他身后的百人也突然暴起,都是挑选的死士,拼死冲向清军队列。混乱瞬间爆发。
城墙上,崇祯看着这一幕,闭了闭眼。
“吴三桂。”
“臣在。”
“开城门,全军出击。”崇祯拔出剑,“趁乱,杀出去。目标——岳西。”
“那陛下您”
“朕跟你们一起。”崇祯走下城墙,翻身上马,“今天,咱们要么一起到岳西,要么一起死在这儿。”
城门大开。
残余的三千明军,跟着皇帝,冲向已经陷入混乱的清军大营。
而在清军后阵,多尔衮看着眼前这一切,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崇祯敢这么赌。
更没想到,自己最看重的年轻将领鳌拜,就这么死了。
“传令,”多尔衮的声音冷得像冰,“全军压上。今天,霍山城内鸡犬不留。”
夕阳开始西斜。
九月初十的这一天,血才刚刚开始流。
(第一百二十六章完)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