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正月十一,卯时三刻,新杭州南郊。
三丈高的土坛已连夜筑成,坛分三层,取“天地人”三才之意。坛顶铺红毡,正中设龙椅香案,两侧旌旗猎猎——左侧是崇祯一系的龙绕海浪旗,右侧是新立的麒麟吐书旗,象征两脉合一。
坛下黑压压站满了人。前排是海国大明的文武官员、将领士兵;中排是望海城百姓和闽人谷、滇人寨的代表;后排则是朱允熥带来的监国靖海军五千将士——他们仍着明初式样的鸳鸯战袄,持长矛佩腰刀,阵列严整得令人心悸。
郑芝龙站在坛西侧指挥台上,独眼死死盯着那些靖海军士兵。他已暗中布置三百火铳手埋伏在坛周木楼内,炮口对准坛下,若朱允熥有异动,立刻格杀。
“父亲,一切就绪。”郑成功低声汇报,“四艘神机舰已出港,巡弋外海,防荷兰人偷袭。”
“嗯。”郑芝龙点头,目光扫过朱允熥带来的船队——那二十艘古船此刻泊在港内,看似安静,但每艘船的炮窗都开着,炮口若隐若现。
“他们在防备我们。”郑成功道。
“也在防备荷兰人。”郑芝龙冷笑,“这位朱先生,心思深着呢。”
坛东侧,沐天波带着二百滇兵维持秩序。这位老将独眼不断扫视人群,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他征战一生,直觉告诉他今天不会太平。
“沐将军,”陈永华骑马过来,压低声音,“南面雨林有异动。斥候回报,黑豹的人在山口聚集,至少三千。”
“想趁火打劫?”沐天波啐了一口,“告诉林大河,带他的猎户队守住南线。今天谁敢捣乱,杀无赦。”
“那北面高山族……”
“他们聪明,在观望。”沐天波望向北方山脉,“等尘埃落定,才会选边。”
辰时正,鼓乐齐鸣。
崇祯身着十二章纹衮服——这是工匠们依《大明会典》记载连夜赶制的,虽粗糙,但规制齐全。他缓步登坛,朱慈烺着四爪蟒袍紧随其后。父子二人脸色苍白,显然伤势未愈,但步伐稳健。
坛下万人跪倒,山呼万岁。
朱允熥率靖海军将领单独成列,行的是最隆重的五拜三叩礼。当他起身时,目光与坛上的崇祯短暂交汇。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期待,有警惕,有三百年的沧桑,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
“宣诏——”礼官高唱。
潘云鹤展开早就拟好的诏书,声音苍老却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天命无常,惟德是辅。自太祖开基,传祚二百七十六载,至朕失德,陆沉社稷……”
诏书前半篇是罪己——崇祯以“失德”自责,痛陈陆上大明灭亡之过。这是必要的政治姿态,既安抚建文一脉(暗示永乐系也有过错),也为海国大明的合法性铺路。
“……幸天不绝汉祚,使建文嫡脉浮海存续,监国靖海军护持文明三百载,功在千秋。今有懿文太子七世孙允熥,率众来归,献图籍、输粮械,忠义可嘉……”
坛下开始骚动。那些靖海军士兵挺直脊背,眼中泛起泪光。三百年了,他们终于被“正统”承认,不再是孤魂野鬼。
“……特颁此诏:准监国靖海军归附,赐名‘海国大明靖海舰队’,位列诸军之首。授朱允熥靖海郡王,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
朱允熥跪地接旨,双手微颤。当他接过那卷黄帛和沉重的铁券时,这位隐忍三百年的建文玄孙,终于泪流满面。
“臣……谢陛下隆恩!”他伏地长泣,身后五千靖海军齐跪,哭声汇成一片。
那哭声里有太多东西:漂泊的辛酸,等待的煎熬,终于找到归属的释然。
连坛上警戒的郑芝龙部下,都有些动容。
但仪式还未完。
“请建文遗诏——”礼官再唱。
朱允熥亲自捧出那卷三百年前的帛书,一步步登坛。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历史的阶梯上。
坛顶,崇祯起身相迎。
两人在香案前相对而立。一个代表永乐系(崇祯是朱棣之后),一个代表建文系。这一刻,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裂痕,即将在万里之外的新大陆弥合。
朱允熥展开帛书,朗声诵读。当念到“朱棣篡逆,天地不容”时,坛下一片死寂——这是公然指责永乐帝,而崇祯是永乐子孙!
但崇祯面不改色,甚至微微点头。
这是政治智慧:若要真正整合两脉,就必须正视历史,给建文一脉一个交代。
读完遗诏,朱允熥双手奉上。崇祯郑重接过,将它与自己的即位诏书一同置于香案,然后焚香告天: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由检,于海外新土,今日奉还建文遗诏,两脉归一。自今而后,无分永乐建文,皆我大明子孙。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
誓言落下,雷声隐隐——是真的春雷,早来的雨季第一声雷鸣。
万人震撼,皆以为天象示警。
朱允熥深深跪倒:“陛下胸襟如海,臣等……永世效忠!”
至此,仪式最关键的部分完成。接下来应该是赐印、授节、犒军,然后欢宴三日。
但历史从不按剧本上演。
巳时二刻,当朱允熥接过靖海郡王金印时,东面海上传来了炮声。
不是一声,是连绵不断的轰鸣!
“荷兰人!”了望塔上哨兵嘶喊,“荷兰舰队全线进攻!”
所有人色变。郑芝龙跃上指挥台,千里镜中,三十七艘荷兰战舰正全速驶向港口,炮火已开始覆盖海岸!
“他们选在今天……”朱慈烺咬牙。
“不是巧合。”崇祯冷静道,“荷兰人一直在等,等我们内部分裂,或者……等我们聚集在一起,好一网打尽。”
他看向朱允熥:“郡王,你的船队能战否?”
朱允熥肃然:“靖海舰队愿为前锋!”
“好。”崇祯解下佩剑递给他,“此剑名‘定海’,今日赐你。望郡王不负此名。”
这是莫大的信任——将最精锐的船队指挥权,交给一个刚刚归附、底细未明的人。
朱允熥双手接剑,眼中闪过决绝:“臣……必破敌舰,以报陛下!”
他转身下坛,靖海军将领紧随。五千将士如潮水般退向港口,登船速度之快、阵列之整,让郑芝龙都暗自心惊——这是真正的百战之师!
“郑公,”崇祯看向郑芝龙,“你率本部船队为右翼,掩护侧后。”
“陛下,让臣当前锋!”郑芝龙急道,“朱允熥他……”
“朕信他。”崇祯打断,“执行命令。”
郑芝龙咬牙抱拳:“遵旨!”
整个望海城进入战时状态。百姓疏散,士兵登城,炮手就位。而海面上,一场决定新杭州生死存亡的海战,已经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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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旗舰“奥兰治亲王号”迪门放下千里镜,嘴角露出狞笑。
“那些古老的中式帆船……是建文遗部的船队?很好,正好一起收拾。”
“总督阁下,”副官迟疑,“他们数量不少,而且阵型古怪……”
“再古怪也是三百年前的战术!”不屑,“传令:集中火力,先打沉那几艘宝船!让中国人知道,海洋属于欧洲!”
荷兰舰队排出经典战列线,侧舷火炮全开。一时间海面白烟弥漫,炮弹如蝗。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荷兰人瞠目结舌。
靖海舰队二十艘古船,突然变换阵型——不是战列线,也不是常见的雁行阵,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八卦阵”。八艘主力船在外围游走,十二艘快船在内圈穿梭,船与船之间始终保持特定角度和距离。
更诡异的是,这些古船的火炮射程,竟然不比荷兰新式火炮短!
“四百步……他们能在四百步开火!”炮术长惊呼。
轰!轰!轰!
靖海舰队率先齐射。实心弹精准地砸在荷兰舰队前列,三艘战舰同时中弹。更可怕的是炮弹种类——除了实心弹,还有开花弹、链弹、甚至……燃烧弹!
“上帝啊,他们哪来这么多花样?”脸色变了。
海战陷入胶着。荷兰人火力占优,但靖海舰队阵型诡异,难以瞄准。而且那些古船的机动性出奇的好,在波涛中灵活转向,总能避开致命炮击。
“左翼!左翼有敌船突破!”了望哨尖叫。
只见四艘靖海快船如利箭般插入荷兰舰队左翼,抵近到百步内才开火。这次用的是碗口铳——古老的武器,但装填了改良火药,射出的不是实心弹,而是霰弹!
数百枚铁珠横扫甲板,荷兰水手成片倒下。
“该死!该死!”暴跳如雷,“命令‘阿姆斯特丹号’‘鹿特丹号’前出,用冲角撞沉他们!”
两艘荷兰巨舰加速冲锋。但靖海舰队似乎早有预料,八艘船突然聚拢,船尾喷出浓烟——不是起火,是某种发烟剂。烟雾迅速笼罩海面,能见度降至十步。
“停止冲锋!停——”的吼声淹没在巨响中。
烟雾中传来剧烈的碰撞声和木头断裂的巨响。待烟雾稍散,只见“阿姆斯特丹号”与“鹿特丹号”竟撞在了一起!船首碎裂,海水狂涌!
“他们在烟雾里布了浮标和铁索……”副官脸色惨白。
这是古老的水战战术,配合发烟剂,在三百年前的中国沿海让倭寇闻风丧胆。荷兰人第一次见识。
而更致命的打击来自天空。
午时正,当荷兰舰队阵型大乱时,望海城城墙上的火炮开火了。
三十门红石山新铸的重炮,在潘云鹤亲自指挥下,进行了一次完美的齐射。炮弹划过弧线,越过己方船队头顶,精准地砸在荷兰舰队中段。
其中一发,正中“奥兰治亲王号”的主桅!
桅杆在刺耳的断裂声中倒下,砸毁了半片船楼。被气浪掀飞,摔在甲板上,头盔滚落,额头鲜血直流。
“撤退……撤退……”他嘶声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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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舰队开始转向。但靖海舰队和郑芝龙船队已形成合围,死死咬住后队。又是两艘荷兰战舰被击沉,一艘重伤被俘。
当最后一艘荷兰船逃出射程时,海面上漂浮着七艘战舰的残骸,还有无数挣扎的水手。
靖海舰队没有追击。朱允熥立在旗舰“麒麟号”船头,望着远去的敌舰,缓缓收剑入鞘。
海战持续两个时辰,荷兰人损失七艘战舰,伤亡超过两千。而己方……靖海舰队沉没三艘,重伤五艘;郑芝龙船队沉没一艘,重伤两艘。总伤亡约八百人。
以弱胜强,但代价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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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夕阳如血。
港口正在打捞落水者,不分敌我。这是海上的规矩——战斗结束,人道为先。
朱允熥登岸复命时,浑身湿透,左臂有箭伤,但神情平静。他将“定海剑”双手奉还:
“臣幸不辱命。”
崇祯接过剑,深深看了他一眼:“郡王今日之功,当载入史册。”
“是将士用命。”朱允熥顿了顿,“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讲。”
“请准臣……打捞阵亡将士遗体,运回新金陵安葬。”朱允熥声音低沉,“三百年来,我们有个规矩:死在哪里,魂归故土。新金陵……是我们的故土。”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却让崇祯心头一动。
“准。”他点头,“另外,阵亡将士抚恤,由朝廷统一发放。靖海舰队将士,与海国大明将士,一视同仁。”
朱允熥跪谢,眼中又有泪光。
当晚,望海城举行了简单的庆功宴。靖海军与郑家军第一次混坐,虽然还有些隔阂,但并肩作战的情谊,已悄然滋生。
崇祯以养伤为由提前离席。他回到木屋,推开窗,看着港外点点灯火——那是靖海舰队在打捞遗体。
潘云鹤悄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陛下,这是朱允熥今日献上的物资清单,已清点完毕:粮食三千二百石,药材一百二十箱,火炮三十门完好,火药六百桶……还有,”他压低声音,“他们在搬运火炮时,臣发现……”
“发现什么?”
“那些火炮……不是明初形制。”潘云鹤声音发颤,“炮身有镗线,炮闩是后装式……这技术,比汤神父的设计还先进!”
崇祯瞳孔微缩。
后装线膛炮?那是十九世纪中期的技术!建文遗部在海外三百年,怎么可能有这种技术?
除非……他们也有“后来者”。
或者,郑和当年带走的,不只是工匠和典籍,还有……更超前的知识?
“此事保密。”崇祯沉吟道,“暗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
“还有一事。”潘云鹤更低声,“沐将军派人从红石山送回消息——他们在矿洞最深处,发现了一个密室。里面有……有一具尸骨,穿着郑和时代的官服。尸骨旁有封信,写着……”
他凑到崇祯耳边,说了几个字。
崇祯脸色骤变。
那封信的内容是:
“后来者,若见此信,则吾计成矣。建文一脉不可全信,郑和留。”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三宝太监的私人徽记。
郑和在五百年前,就预见到了今天?而且……警告后来者,警惕建文一脉?
崇祯望向窗外,朱允熥正在亲自为阵亡士兵整理遗容,动作庄重虔诚。
这个人,究竟是漂泊三百年终得归宿的忠臣,还是……深藏不露的棋手?
海风呜咽,如历史深处传来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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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