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九月十五,丑时三刻。
台湾海峡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十八艘战船熄灭所有灯火,只靠星斗和罗盘指引,如一群沉默的海兽向南潜行。郑成功站在“靖海号”船头,手中紧握着一枚铜制怀表——这是朱允熥临行前送的,说是能“精确计时”。
表针指向寅时正。郑成功举起右手,身后各船同时升起一盏绿色灯笼——那是进攻信号。
“发炮!”
十八艘船侧舷炮窗同时喷出火光。不是实心弹,是开花弹——里面填装了红石山新炼制的“猛火药”,威力是黑火药的两倍。炮弹砸向热兰遮城南墙,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城墙上的清军显然没料到夜袭。慌乱的火把如萤火般乱窜,呼喊声被炮声淹没。但很快,城头也开始还击——是清军缴获的荷兰火炮,射程不远,但足以威胁靠近的船只。
“左转舵!避开炮火范围!”郑成功冷静下令。
船队如灵巧的游鱼,在炮弹溅起的水柱间穿梭。这是郑芝龙传授的海盗战术:不硬拼,游击骚扰,消耗敌军精力和弹药。
炮战持续了半个时辰。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热兰遮城南墙已有多处破损,但仍在清军控制下。
“少将军,”副将周全斌低声道,“内应……没动静。”
按计划,城内的郑家旧部应在炮击时发动内乱,打开城门。可到现在,城门依旧紧闭。
郑成功心头一沉。难道内应暴露了?还是……叛变了?
“再等一刻钟。若还没动静——”他咬了咬牙,“准备登陆强攻。”
这是最坏的情况。三千对五千守军,又是攻城战,胜算不大。
就在这时,城北方向突然升起三支火箭——红、绿、红,正是约定的信号!
“北门!内应在北门!”了望哨激动地大喊。
郑成功精神一振:“传令!主力佯攻南门,吸引敌军。陈豹,你带三百人,乘小船绕到北门登陆!”
命令迅速执行。主力船队加大炮击力度,做出强攻南门的姿态。而六艘快船载着三百精兵,借着晨雾掩护,悄悄驶向北面海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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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新杭州红石山。
朱允熥站在新建的“格物院”门前,看着第一批学徒走进院落。五十个年轻人,有南洋汉商子弟,有郑家旧部后代,还有……十个李自成派来的陕北汉子。
这些陕北人最显眼——皮肤黝黑,手上老茧厚实,眼神里带着山民的质朴和狡黠。他们不识字,但会看星象、辨方向、造土炮,是李自成军中宝贵的工匠。
“朱先生,”为首的陕北汉子叫王铁锤,说话瓮声瓮气,“俺们来学造炮。李皇帝说了,学不会……不许回去。”
朱允熥点头:“学得会。但你们要忘掉过去的土法子,从头学起。”
他领着众人走进工坊。里面热气腾腾,三座冶炼炉正冒着青烟,工匠们在浇筑铜锭、锻打铁件、组装机械。最显眼的是一台人力驱动的镗床,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是用来镗制炮管的,精度比手工打磨高得多。
“这是……”王铁锤瞪大眼睛。
“镗床。”朱允熥示意工匠演示。一根粗糙的铜管被固定在机床上,旋转的镗刀缓缓推进,刮下薄薄的铜屑,内壁逐渐变得光滑如镜。
“一个时辰,能镗三尺。”工匠自豪地说,“手工打磨,三天都做不到这么平。”
陕北汉子们围上去,啧啧称奇。他们造炮还是老法子:先铸成实心铜柱,再用钻头手工钻孔,费时费力,还容易钻偏。
“有了这个,俺们一天能造三门炮!”王铁锤激动得脸发红。
“不止。”朱允熥走向另一台机器,“这是铣床,车螺纹用的。配上螺纹炮闩,后装填,射速能快一倍。”
后装炮!陕北人只在传说中听过——西洋人有,但技术封锁,从不让汉人靠近。现在,他们能亲手造了!
“朱先生,”王铁锤忽然单膝跪地,“您教俺们真本事,俺们……俺们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其他陕北人也跟着跪下。这是山民最重的承诺。
朱允熥扶起他们:“你们的命是大明的。学好本事,回去多造炮,多杀鞑子,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正说着,潘云鹤匆匆进来,脸色凝重:“郡王,出事了。”
“怎么?”
“西班牙远征军……不是去吕宋。”潘云鹤展开一张海图,“最新消息,他们在关岛集结了四十艘战舰,两万兵力,目标……是新杭州!”
关岛!那在台湾以东两千里!西班牙人绕了这么大圈子,显然是想避开荷兰势力范围,从太平洋深处直扑新杭州!
“什么时候出发的?”
“八月底。按航速算……最迟十月初就会到。”
十月初,还有半个月。而郑成功正在攻台,新杭州防务空虚……
朱允熥握紧拳头:“陛下知道吗?”
“刚收到消息,已经禀报了。”潘云鹤压低声音,“陛下下令:格物院所有项目暂停,全力赶制火炮弹药。另外……让你准备一份‘守城方略’。”
守城。又要守城。可这次,城墙还没完全修复,水师只剩三艘能战的船,兵力不足五千……
“去行宫。”朱允熥转身就走,“我有办法,但需要……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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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热兰遮城北门。
三百郑军已经登陆。海滩上躺了二十多具尸体——清军在这里布置了暗堡,突袭变成了强攻。但陈豹不愧是郑芝龙旧部,硬是带着剩下的人冲到了城门前。
城门紧闭,门后传来喊杀声——是内应在和守军搏斗!
“炸门!”陈豹嘶吼。
士兵抬上两个木桶,里面填满了猛火药。引线点燃,滋滋作响。
“退后!”
轰——
城门在爆炸声中四分五裂。烟尘未散,陈豹第一个冲进去,迎面撞上一个清军把总。子母铳抵近射击,铅弹在对方胸口炸开血洞。
“杀!”三百人如尖刀般刺入城内。
内应只有五十多人,都是郑家旧部,此刻已死伤过半。但他们的牺牲争取了时间——北门守军被牵制,无法支援南门。
“去南门!接应少将军!”陈豹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残兵往南冲杀。城内乱成一团,清军不知道来了多少敌人,有些开始溃逃。当郑成功率主力从南门冲进来时,抵抗已微弱许多。
战至申时,热兰遮城内堡投降。守将梁化凤——那个暂代施琅的副将——被俘时,还在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你们不是刚在海外立国吗……哪来的这么多新式火器……”
郑成功没回答。他站在热兰遮城的最高处,看着城头重新升起的龙旗,看着海滩上那些战死的弟兄,看着更远处茫茫大海。
台湾,回来了。
但代价是:登陆的三百人,只剩八十七个;船队损失四艘,重伤五艘;弹药消耗过半。
更糟糕的是——补给船没来。按计划,新杭州应在三日前派出补给船队,可至今不见踪影。
“少将军,”周全斌包扎着胳膊伤口,“咱们……粮食只够五天。”
郑成功望向北方。新杭州,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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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新杭州行宫。
崇祯看着朱允熥呈上的“守城方略”,久久不语。
方略的核心很简单:放弃城墙,退守红石山。
“红石山易守难攻,矿洞错综复杂,可藏兵万人。”朱允熥指着地图,“更重要的是——山内有郑和留下的‘地火机关’,一旦启动,可引发山体塌方,封死所有入口。”
“地火机关?”
“其实是埋设在山体内的火药库。”朱允熥解释,“三宝太监当年为防土人攻山,在山腹关键位置埋了大量火药,用陶管连接,可从内部引爆。臣检查过,虽然三百年了,但密封完好,还能用。”
这是同归于尽的招数。一旦引爆,红石山可能塌掉半边,里面的人也难逃。
“还有别的办法吗?”崇祯问。
“有。”朱允熥顿了顿,“但需要时间。格物院正在试制一种新炮——用红石山新发现的‘白铜’铸造,炮身更轻,射程更远。若能造出二十门,布置在海岸,或许能阻挡西班牙舰队靠近。”
“白铜?”
“一种铜镍合金,比纯铜更硬更韧。”潘云鹤补充,“矿工在深层矿脉发现的,储量不大,但够铸炮。问题是……铸造工艺复杂,成品率低,现在一天最多出一门。”
一天一门,二十门要二十天。西班牙人十天后就到。
“那就双管齐下。”崇祯拍板,“朱允熥,你全力督造新炮,能造多少是多少。沐天波,你组织百姓往红石山转移粮食物资。郑芝龙,你带剩下三艘船,出海侦察——务必摸清西班牙舰队的准确位置和兵力。”
“陛下,”郑芝龙犹豫,“若臣出海时,西班牙人来了……”
“那就打。”崇祯声音平静,“新杭州不是第一次被围,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这一次,咱们有准备,有退路,还有……希望。”
他看向众人:“李自成的使节在学造炮,南洋的汉商在运粮食,台湾即将光复。咱们不是在孤军奋战——整个汉家,都在看着这里。”
这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是啊,他们不是在守一座城,是在守一面旗,一个念想。
命令下达后,整个新杭州再次进入战时状态。但与上次不同,这次没有人恐慌——百姓有序转移物资,工匠日夜赶工,士兵加紧操练。
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次,他们有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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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郑芝龙的侦察船带回噩耗。
不是西班牙舰队的位置——那已经摸清了,在关岛以西三百里,正全速西进。而是……另一支舰队。
“荷兰人?”崇祯看着海图上的标记。
“至少三十艘,从巴达维亚出发,方向也是新杭州。”郑芝龙脸色铁青,“探子回报,荷兰和西班牙达成了秘密协议——荷兰从西面攻,西班牙从东面攻,两面夹击。”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两大殖民帝国联手,七十艘战舰,三万兵力。而新杭州,能出海的船只剩三艘,守军不足五千。
“陛下,”沐天波独眼闪着寒光,“要不……咱们先撤进红石山?留得青山在……”
“不撤。”崇祯打断他,“撤了,台湾的郑成功就成了孤军;撤了,南洋正在路上的汉人移民就没了指望;撤了,李自成那边会怎么想?大陆的抗清义士会怎么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他们会说:看,大明的皇帝又跑了。这次跑得更远,跑到山里去了。”
这话说得众人羞愧低头。
“朕从北京跑到南京,从南京跑到海上,跑够了。”崇祯转身,目光如炬,“这一次,就守在这里。守得住,海国大明从此站稳脚跟;守不住——”
他顿了顿:
“朕与这座城,同归于尽。”
不是豪言壮语,是平静的陈述。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所有人感到一种决绝的力量。
“臣等愿随陛下死战!”众人跪倒。
“起来。”崇祯扶起郑芝龙,“郑公,朕要你去做一件事——不是守城,是出击。”
“出击?”
“趁荷兰舰队还没到,你带三艘船,去迎西班牙舰队。”
郑芝龙以为自己听错了:“三艘对四十艘?”
“不是打,是拖。”崇祯眼中闪过精光,“西班牙人劳师远征,补给线长。你带船队骚扰,打沉他们的补给船,烧毁他们的淡水,拖延他们的航速。拖一天,新杭州就多一天准备;拖十天……台湾的郑成功就能回援。”
这是自杀任务。三艘船在茫茫大洋上骚扰四十艘战舰的舰队,随时可能被围歼。
但郑芝龙笑了——那是海上枭雄特有的、豁出命去的笑:
“陛下放心。论跑得快、打游击,红毛鬼不是咱的对手。臣保证,至少拖他们半个月!”
“活着回来。”
“臣尽量。”
当天傍晚,三艘快船驶出港口,向东消失在暮色中。
崇祯站在城头,望着远去的帆影,对身旁的朱慈烺说:
“慈烺,若朕这次真死了,你要记住三件事。”
“父皇……”
“第一,带剩下的人去台湾,与郑成功汇合。第二,不要报仇,先活下去,壮大实力。第三……”他顿了顿,“若将来真能打回大陆,在南京立块碑,刻上所有死在这里的人的名字。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血,没白流。”
朱慈烺泪流满面:“儿臣……记住了。”
海风吹过,带着秋日的凉意。
也带着大战将至的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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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十,红石山新炮试射。
炮身长六尺,口径两寸半,通体银白色——那是白铜特有的光泽。炮车是新设计的四轮式,可快速转向。
“装填!”朱允熥亲自指挥。
炮手装入药包、弹丸,闭合后膛——那是带螺纹的炮闩,旋转三圈就密封严实。
“放!”
炮口喷出白烟,弹丸呼啸而出,在五里外的海面炸起冲天水柱!
射程五里!精度还高!
工匠们欢呼雀跃。王铁锤摸着温热的炮身,喃喃道:“有这炮……十个鞑子也不怕……”
“已经造了多少门?”崇祯问。
“十二门。”潘云鹤答道,“照这个速度,十天后能有二十门。”
十天。西班牙人七天后到,荷兰人十天后到。时间……勉强够。
“全部布置在海岸线。”崇祯下令,“不要集中,分散开,形成交叉火力。炮位要隐蔽,打一炮换一个地方。”
“弹药呢?”
“有多少造多少。”崇祯看向朱允熥,“格物院所有人力,全部投入弹药生产。不够的话……拆房子,拆家具,所有铜器铁器,全部熔了!”
这是破釜沉舟。但没人反对。
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次,没有退路。
要么赢,要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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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清晨。
了望塔传来急促的钟声——不是敌袭,是……凯旋?
海面上,一支船队正驶向港口。不是西班牙人,不是荷兰人,是……郑成功!
台湾的船队回来了!而且不止十八艘,是二十五艘!多了七艘缴获的清军战船!
但当船队靠岸时,所有人都愣住了——郑成功是被人抬下来的。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面色惨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陛下……”他挣扎着想行礼。
“别动。”崇祯按住他,“怎么回事?”
“臣……轻敌了。”郑成功苦笑,“光复热兰遮城后,臣想一鼓作气拿下整个台湾,分兵攻打鸡笼(基隆)的西班牙据点。结果……中伏了。”
鸡笼的西班牙守军只有五百,但炮台坚固,又有荷兰人暗中支援的火炮。郑成功强攻三日不下,反被西班牙援军抄了后路。激战中,他左腿中弹,差点被俘。
“那台湾……”
“还在咱们手里。”郑成功道,“臣留了两千人守热兰遮城,清军暂时不敢反扑。但鸡笼……没拿下来。”
鸡笼是台湾北部良港,若在西班牙人手里,始终是威胁。
“回来就好。”崇祯扶他躺好,“好好养伤。接下来……有硬仗要打。”
郑成功这才知道西班牙荷兰联军的事。他猛地坐起:“陛下,给臣三千人,臣去守海岸……”
“你现在的任务是养伤。”崇祯不容置疑,“等伤好了,有你打的。”
正说着,了望塔钟声再响——这次,是敌袭!
东方海平线上,帆影如林。不是三艘五艘,是整整四十艘战舰,桅杆上飘扬着西班牙王国的旗帜。
他们提前到了。
崇祯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病榻上的郑成功,看了一眼身边的朱慈烺,看了一眼满城的军民。
然后,他戴上头盔,拿起那把跟随他穿越两万里的佩剑。
“诸君——”
声音传遍城墙:
“随朕……杀敌!”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
新杭州的最后一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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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