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舟山迷雾
腊月三十,舟山群岛,佛渡水道。
崇祯站在“承天号”船头,单筒望远镜中的舟山本岛轮廓越来越清晰。这片散布在东海上的四百余座岛屿,曾是明朝海防的重要支点,如今却已换了旗帜。
“陛下,前方有船。”了望哨报告。
三艘哨船从主岛方向驶来,船头挂着清军的绿旗,但桅杆顶端却系着一块显眼的红布——这是郑芝龙旧部约定的暗号,表示“有内应”。
“停船,戒备。”崇祯下令。
哨船在百丈外停下,一个穿着清军千总服饰的汉子站在船头,抱拳高喊:“来者可是海外王师?末将舟山水师营千总王得功,奉张总兵之命前来引路!”
郑芝龙在崇祯身边低声道:“陛下,此人原是臣麾下把总,崇祯十五年被俘降清。但去年曾秘密传信,说心念旧主。”
“可信吗?”
“臣已查过,他的家小都在福建,被清军扣为人质。若真心归顺,倒是个好内应。但……”郑芝龙顿了顿,“须防有诈。”
崇祯略一沉吟:“让他靠过来,但只准他一人上船。”
王得功独自划小艇靠近,登上“承天号”后立即跪倒:“末将王得功,叩见陛下!总兵张杰已在定海城备好接风酒宴,恭请陛下移驾!”
“张杰?”崇祯记得这个名字。历史上的张杰原是明朝舟山总兵,降清后继续镇守舟山,后来在与郑成功作战时战死。
“正是。张总兵虽身在清营,心实向明。”王得功急切道,“如今舟山驻军三千,战船四十艘,皆听张总兵号令。只要陛下一到,立即易帜反正!”
听起来太顺利了。崇祯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张总兵有心了。不过朕舟车劳顿,想先在船上歇息半日。王千总可先回禀张总兵,明日午时,朕自当赴宴。”
“这……”王得功面露难色,“酒宴已备,各营将领都在等候……”
“怎么?朕的话不管用?”崇祯语气转冷。
王得功浑身一颤:“末将不敢!末将这就回去禀报!”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身影,崇祯立即召来潘云鹤:“派‘水鬼队’连夜上岸,探查三件事:第一,定海城内是否有伏兵;第二,张杰家小何在;第三,舟山群岛内可还有抗清义军。”
“臣领旨。”
夜幕降临,舟山群岛笼罩在浓雾之中。这是东海冬季常见的海雾,能见度不足三十丈,却也给了“水鬼队”最好的掩护。
子时,第一批探子返回。
“陛下,定海城四门紧闭,城头守军比平日多了一倍。而且……”探子队长声音低沉,“我们在城南树林里发现大量马蹄印,至少有两百骑兵埋伏。”
“继续。”
第二批探子回报:“张杰的家小三个月前就被送往杭州,说是‘保护’,实为人质。他府中只剩几个老仆,都被严密监视。”
第三批探子带回的消息最让崇祯心惊:“我们在普陀山附近发现清军战船二十余艘,正在围攻岛上某处。当地渔民说,岛上有一支明军残部,领头的姓张,已经困守月余。”
“姓张……张煌言!”郑芝龙脱口而出。
崇祯霍然起身。张煌言,这个历史上坚持抗清到最后的南明名将,果然还活着!
“围攻的清军是谁的部属?”
“旗号是‘舟山水师’,但渔民说,领兵的是个满人,叫……叫伊尔德。”
伊尔德。崇祯记得这个名字,清军镶黄旗的悍将,以凶残着称。
“张杰要献城是假,诱朕入瓮是真。”崇祯冷笑,“他想用朕的人头,换他家小平安,再向清廷邀功。”
“陛下,那我们……”
“将计就计。”崇祯眼中闪过寒光,“他不是设宴吗?朕就去赴宴。不过……”他看向郑芝龙,“郑卿,咱们在鸡笼缴获的那批西班牙军服,可还留着?”
郑芝龙先是一愣,随即会意:“陛下的意思是……”
“王得功不是说各营将领都在等候吗?那朕就带‘西班牙使团’一起去。”
这是险招,却也是破局之法。舟山如今是国际商港,有荷兰人、日本人、葡萄牙人往来。突然出现一支“西班牙使团”,虽会引人怀疑,却也能扰乱视听。
正月初一,晨雾未散。
十艘海国战船缓缓驶入定海港。船头挂的却不是日月旗,而是西班牙的红色十字旗。水手们换上缴获的西班牙军服,脸上抹着炭灰,远看确似红毛夷人。
崇祯扮作使团通译,穿着灰色长袍,头戴宽檐帽,将面容遮住大半。郑芝龙则扮成使团长,粘上假胡子,穿上华丽却略显破旧的西班牙贵族服饰。
码头上,张杰率舟山文武官员列队相迎。这位四十余岁的总兵面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笑容勉强。
“欢迎西班牙使节光临舟山!”张杰用生硬的官话说道,目光却不时瞥向船队后方——他在等崇祯的旗舰。
郑芝龙下船,用葡萄牙语混杂着汉语说道:“感谢总兵大人。我们是从马尼拉来的商队,遇到风暴,不得已在此停靠。”
翻译官将话译出后,张杰明显松了口气——不是海外明军就好。
“使节请,酒宴已备好。”
一行人进入定海城。街道冷清,商铺大多关门,行人稀少。但崇祯敏锐地注意到,每条巷口都有士兵把守,屋顶上隐约可见弓箭手的身影。
总兵府内,酒宴确实丰盛。山珍海味摆了满桌,陪客的将领却有近半是生面孔——显然,张杰把忠于自己的部下都调开了,换上了清廷派来的人。
酒过三巡,张杰试探道:“听闻海上还有大明余……余部活动,使节可曾见过?”
郑芝龙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商人只关心贸易,不关心政治。不过……”他话锋一转,“听说总兵大人是大明旧臣?”
张杰脸色一变:“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大清一统天下,我等自然效忠朝廷。”
“是吗?”郑芝龙似笑非笑,“可我听说,总兵大人的家小都在杭州‘做客’。这做客的滋味……不好受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几个清廷派来的将领手按刀柄,张杰更是脸色煞白:“使节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总兵大人若真想救回家小,靠出卖同僚是没用的。”郑芝龙站起身,忽然用纯正的汉语说道,“清廷用你家小做人质,就算你立下大功,他们会放人吗?不会。他们只会用你家小继续要挟你,直到你毫无价值,然后……一起杀掉。”
“你……你不是西班牙人!”一个清将拔刀而起。
但已经晚了。
厅外传来喊杀声。潘云鹤率领的三百精兵,趁守军注意力都在宴会上时,已悄然控制城门。而“西班牙使团”的水手们纷纷扯掉外套,露出里面的海国军服,拔出子母铳。
崇祯摘下帽子,露出真容。
“张总兵,朕给你两个选择。”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继续为虎作伥,然后朕现在就把你拿下,你的家小必死无疑。第二,反正归明,朕保你全家平安,光复之后,你仍是舟山总兵。”
张杰浑身颤抖,看看崇祯,又看看那几个虎视眈眈的清将。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末将……愿降!”他咬牙拔刀,猛地刺向最近的清将。
厅内顿时乱作一团。忠于张杰的部下一拥而上,与清廷派来的将领厮杀在一起。崇祯在亲卫保护下退到墙角,郑芝龙已指挥士兵控制局面。
战斗持续了一刻钟。当最后一名清将倒地时,厅内已是一片狼藉。
张杰满身是血,跪在崇祯面前:“罪臣张杰,叩见陛下!罪臣该死,竟想加害陛下……”
“起来吧。”崇祯扶起他,“你也是身不由己。现在,告诉朕两件事:第一,伊尔德围攻普陀山的兵力部署;第二,舟山还有多少可用的战船和士兵。”
张杰如蒙大赦,急声道:“伊尔德有战船二十五艘,兵两千,其中八旗兵五百,其余是绿营。他们围困普陀山已经三十七日,但张煌言占据地利,久攻不下。”
“至于舟山……”他略一计算,“可用战船三十八艘,水师两千人,陆营一千二百人。但其中完全可靠的,只有臣的旧部八百人。”
“够了。”崇祯看向郑芝龙,“郑卿,你率船队二十艘,今夜突袭普陀山清军。不求全歼,只要打乱其部署,接应张煌言突围。”
“臣领旨!”
“张总兵,你集合所有可靠部下,控制全城。凡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
正月初一夜,月黑风高。
郑芝龙率领的船队借着夜色和浓雾,悄然驶向普陀山。子时三刻,舰队抵达清军水师锚地外围。
清军显然没料到会遭袭击。二十五艘战船大半熄灯,只有几艘哨船在巡逻。水寨内一片寂静,连了望哨都在打盹。
“火龙船先上。”郑芝龙低声下令。
十艘满载火药的火船如幽灵般滑向清军船队。直到距离不到三十丈时,清军哨船才发觉异常,慌忙鸣锣示警。
但已经太迟了。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震撼海面,五艘清军战船瞬间化作火球。沉睡的水师顿时大乱,船只互相碰撞,水手们惊恐地跳水逃生。
“全军进攻!”郑芝龙挥剑。
二十艘海国战船冲入混乱的敌阵,白铜炮齐射,实心弹如雨点般砸向清军船只。子母铳手在甲板排枪射击,压制任何试图反抗的敌人。
岸上的清军大营也被惊动。伊尔德匆忙披甲出帐,只见海面火光冲天,自己的水师已陷入崩溃。
“明军!是海外明军!”副将惊恐道。
“慌什么!”伊尔德怒吼,“步兵结阵,守住滩头!他们敢登陆,就给我杀回去!”
但他错了。郑芝龙根本没想登陆。
海国舰队在摧毁大半清军水师后,迅速驶向普陀山南岸。那里有一处隐蔽的小海湾,是张杰提供的撤退路线。
普陀山上,张煌言站在法雨寺的钟楼上,望着海面的火光,激动得浑身颤抖。
“是援军!援军来了!”他嘶声大喊,“弟兄们,准备突围!”
被困三十七天的明军残部,此刻还有六百余人。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中都燃起了希望。
子时过半,三堆烽火在山巅燃起——这是约定的信号。
郑芝龙看到烽火,立即命船队靠近海岸。小船被放下,一船船接应山上的将士。
伊尔德发现明军要跑,急令步兵冲锋拦截。但张煌言早已在山路布下陷阱,滚木礌石、火药罐,将清军死死挡住。
寅时初,最后一批明军登船。
张煌言最后一个离开,他回头望了一眼困守月余的普陀山,又看向海面上那支陌生的舰队,眼中满是疑惑——这是哪来的明军?为何有如此犀利的火器?
当他的小船靠近“承天号”时,甲板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浑身剧震。
那身姿,那气度……
小船靠舷,张煌言登上甲板。火把照耀下,他看清了那张脸——虽经风霜,虽添皱纹,但那分明是……
“臣张煌言……叩见陛下!”他扑通跪倒,声音哽咽。
崇祯扶起这位历史上誓死不降的忠臣:“张卿辛苦了。朕来晚了。”
“不晚!不晚!”张煌言老泪纵横,“只要陛下还在,大明就还有希望!”
舰队迅速撤离普陀山海域。等伊尔德重整部队追来时,海面上只剩渐行渐远的帆影。
正月初二,定海城。
张煌言与张杰相见,气氛有些尴尬——一个是宁死不降的忠臣,一个是曾经变节的降将。但在崇祯的调解下,两人最终握手言和。
“如今舟山已反正,但清军不会善罢甘休。”崇祯召集众人议事,“伊尔德残部还在,杭州、宁波的清军也会很快来援。我们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前,做两件事。”
他指向海图:“第一,夺取舟山群岛的所有险要岛屿,建立防御体系。第二……”他看向张煌言,“张卿,你在浙江沿海,可还有联络的义军?”
张煌言精神一振:“有!台州王翊、宁波王江,都在山中坚持抗清,各有部众千余。还有海上的张名振、阮进等部,虽被清军打散,但仍在活动。”
“好。”崇祯道,“你立即派人联络他们,告诉他们:海外王师已至,三月开春,将有大举。请他们务必坚持,并在清军后方袭扰,牵制其兵力。”
“臣遵旨!”
“郑卿,你负责整编舟山水师,将新式火器配发下去,加紧训练。”
“臣领命!”
“潘卿,你在舟山建立临时格物院,修复受损战船火炮,同时……开始制造火龙船和火药,越多越好。”
“臣明白!”
一道道命令发出,舟山这个东海孤岛,开始变成一根刺入清廷腹地的钉子。
但崇祯知道,危机远未解除。
正月初三,探子回报:杭州清军已得知舟山事变,正集结兵马,准备跨海来攻。而更令人不安的是,东海方向出现不明船队——不是清军,也不是荷兰人,桅杆上挂的,是日本萨摩藩的旗号。
“日本人也想来分一杯羹?”郑芝龙面色凝重。
崇祯走到窗前,望向茫茫东海。
舟山拿下了,张煌言救出来了,但这只是开始。杭州的清军,东海的日本人,福建的施琅,台湾的荷兰人……四面皆敌。
而他手中的力量,依然有限。
“传令各岛,加固防御。”他沉声道,“同时放出消息:就说海外明军主力已抵达舟山,有战船三百,精兵三万。”
“陛下,这是虚张声势……”
“就是要虚张声势。”崇祯转身,“我们越显得强大,清军越不敢轻举妄动,日本人也得掂量掂量。而真正的战场……”
他的目光投向西南方向:
“在福建。慈烺,该你动手了。”
(第15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