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州焦土的边缘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地貌开始有了变化。灰黑色的贫瘠土壤被更湿润、颜色更深的泥土取代，空气中也多了几分潮意。远处地平线上，两座轮廓模糊、仿佛被轻纱笼罩的山峦隐约可见，如同沉默的巨人守卫着某个边界。
雾州，近了。
只要翻过那两座山，便是一级州督区的边境防线。即便防线之后依旧是满目疮痍，但至少，那里有残存的秩序，有叶知秋的意志在支撑，或许……也有更多关于佩剑和局势的消息。
连续的高强度奔逃与激战，让三人的状态都滑落到一个危险的边缘。谢霖川肩头的焦痕和血迹已干涸成暗褐色的痂，但他周身那股凶煞暴戾的气息却更加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再次沸腾。本尊脸色依旧苍白，脚步看似沉稳，但每一次呼吸的间隔都稍显绵长，显然之前那记“九霄诛天雷诀”消耗的心神与力量远超表面。
琳秋婉走在中间，努力维持着步伐的平稳。冰魄本源气在心口稳定搏动，持续滋养，让她不至于脱力。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化解刺骸毒炎吐息的那一指“凝华”，几乎抽干了她刚刚恢复的玄霜之力，更牵动了体内几处之前被狰魁煞气侵蚀、尚未完全愈合的暗伤。尤其是左侧腰肋处，一股针扎般的隐痛正随着每一次呼吸和迈步，顽强地提醒着它的存在。
她抿紧嘴唇，将痛楚压下去，尽量不让气息流露出异样。不能停，更不能成为拖累。距离边境，只差最后一段路了。
走在前面的本尊，脚步忽然微微一顿。他侧耳倾听了一瞬，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开始出现稀疏灌木和低矮树木的荒野，又缓缓回头，视线在琳秋婉脸上停留了片刻。
琳秋婉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迎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她问，声音保持着平稳。
本尊没说话，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能穿透她勉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看到她体内气息流转间那几处不自然的滞涩与虚弱。
就在琳秋婉几乎要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准备开口时，本尊却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没事。”他淡淡道，继续迈步，“加快点，天黑前要找到合适的地方过夜。”
琳秋婉悄悄松了口气，跟了上去。然而，她没看到，本尊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眼底深处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疑虑。
谢霖川走在最后，血眸低垂，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只是机械地履行着警戒的职责。
荒野的风带着湿意吹过，卷起尘土和枯叶。四周异常安静，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只有他们三人单调的脚步声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这种安静，在如今的世道，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突然——
“呼——”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的声音，从他们左后方约百丈外的一片低洼地传来！
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掩盖，但三人在同一瞬间，全身汗毛倒竖！
那不是自然的声音！是某种庞大、沉重、充满恶意的东西，在挣脱束缚！
“小心！”本尊低喝一声，身形已陡然转向，横刀出鞘，将琳秋婉护在身后！化身也瞬间爆发出凶煞之气，陌刀横握，血眸死死锁定声音来源！
然而，还是晚了。
或者说，那东西的速度和蓄谋，超出了他们的反应。
“轰——！！！”
一声比之前刺骸出现时更加沉闷、却更加狂暴的巨响，猛地从低洼地炸开！泥土、碎石冲天而起，一道比之前更加庞大、周身缠绕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血光与实质般黑色怨气的身影，破土而出，拔地而起！
还是刺骸！
但此刻的它，与之前判若两“人”！
它的体型膨胀了近三分之一，原本黑红相间的甲壳几乎全部碎裂、剥落，露出下面如同熔岩般暗红流淌、不断蠕动新生的血肉！这些血肉表面布满了扭曲的血管和搏动的瘤状物，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与高温。背上的骨刺全部断裂，但断口处却喷涌出粘稠的暗红血焰，血焰中，无数新生的、更加细小尖锐的骨刺正在疯狂生长！它的头颅几乎完全裂开，被一团燃烧的血焰取代，血焰中，两点更加疯狂、更加怨毒的暗金色光芒，死死锁定了他们！
恐怖！暴戾！充斥着一种不惜一切代价、燃烧本源也要复仇的毁灭意志！
这绝不是简单的重伤未死！这是某种诡异的……第二阶段？
“嗬……嗬……”非人的、如同风箱漏气般的嘶吼从血焰头颅中传出，充满了无尽的怨毒，“想……走？都……得死！！！”
话音未落，它那庞大的、流淌着熔岩般血肉的身躯猛地一踏！
“轰隆！”
大地剧烈震颤！一道混合着暗红血焰与黑色死气的环形冲击波，以它为中心，如同海啸般向四周急速扩散！冲击波所过之处，地面被层层掀起、融化，空气被挤压出爆鸣！
太快了！太突然了！距离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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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尊和谢霖川在它破土而出的瞬间就已做出防御姿态，但面对这范围极大、纯粹以蛮力和邪能驱动的冲击波，仓促间也只能将力量集中于身前！
“砰！砰！”
两声闷响，本尊和谢霖川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护体气劲剧烈震荡，闷哼声中，两人竟被这股狂暴的力量硬生生掀得离地倒飞出去！本尊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卸去部分力道，踉跄落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谢霖川则重重撞在一棵枯树上，树干炸裂，他又滚出数丈，才勉强以刀拄地停下，血眸中的凶光都被震得涣散了一瞬。
而原本被本尊护在身后的琳秋婉，承受的冲击虽然经过缓冲，却也最为直接！她本就气息不稳，体内暗伤被牵动，此刻更觉一股蛮横暴戾的邪力狠狠撞在胸腹之间！
“噗——！”
她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殷红的鲜血喷了出来，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抛飞，狠狠摔在十几步外的荒草丛中。落地瞬间，左侧腰肋处那一直隐痛的部位传来“咔嚓”一声轻微的、令人心寒的脆响，剧痛如同闪电般窜遍全身，让她眼前彻底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她之前隐瞒的伤势，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哦？先拿你开刀！”血焰头颅中的两点暗金光芒瞬间捕捉到了琳秋婉的虚弱，刺骸发出一声残忍的尖啸，竟舍弃了看起来威胁更大的本尊和化身，熔岩血肉构成的巨爪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和焚烧一切的血焰，朝着瘫软在地、一时无法起身的琳秋婉狠狠抓下！这一爪若是抓实，足以将她连同那片土地都化为焦炭！
“找死！”
一声冰冷的怒喝如同惊雷炸响！不是本尊，是刚刚稳住身形的谢霖川！
他根本不顾自身震荡未平的气血，甚至没有去看那致命的巨爪，血眸中凶光爆射，手中陌刀“折风”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血芒，人刀合一，化作一道决绝的赤色流星，并非攻向抓向琳秋婉的巨爪，而是……直刺刺骸那流淌着熔岩血肉、相对脆弱的腰腹侧面！
攻敌必救！围魏救赵！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他算准了刺骸此刻神智被疯狂与怨念充斥，但本能犹在，绝不容许自身要害被如此重创！
果然，刺骸的巨爪在距离琳秋婉头顶仅剩数尺时，猛地一滞！暗金光芒剧烈闪烁，发出愤怒的咆哮，抓向琳秋婉的巨爪硬生生改变方向，横拍向他的赤色刀光！同时，它腰腹处的血肉一阵剧烈蠕动，试图凝聚防御！
“铛——！！！”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谢霖川这搏命一刀，狠狠刺入了刺骸腰腹新生的血肉之中，暗红血焰与他的煞气疯狂对耗！但刺骸横扫而来的巨爪也结结实实拍在了他的身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传来。
谢霖川如遭重击，喷出的鲜血中甚至带着内脏碎片，整个人如同破布袋般被狠狠拍飞出去，砸进远处的乱石堆，扬起一片尘土，再无声息，生死不知。
但他用几乎报废自己的代价，为琳秋婉争取到了……不到一息的喘息之机！
就在刺骸巨爪回防、拍飞化身，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电光石火之间——
一直沉默如石、仿佛被震伤未愈的本尊，动了！
他没有去救援，也没有冲向琳秋婉。他的身影在原地陡然消失，下一瞬，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刺骸那燃烧着血焰的头颅侧面——那里，是暗金色光芒的核心，也是它此刻疯狂意志的源头！
他的动作简洁到了极致，也快到了极致。手中“渡夜”没有任何花哨的光芒绽放，只是刀身之上，凝聚了几乎化为实质的、极致的“静”与“杀”。
刀锋，悄无声息地递出，直刺那两点暗金光芒之间！
这一刀，时机、角度、速度、力量，都妙到毫巅！正是刺骸防御最薄弱、心神因攻击化身而出现细微松懈的刹那！
刺骸发出了惊恐与暴怒混合的尖啸，血焰头颅猛地向后仰去，同时周身喷涌的血焰疯狂向头颅汇聚，试图阻挡！
“噗嗤！”
刀锋入肉（如果那团血焰也算“肉”的话）的轻微声响。
“渡夜”的刀尖，终究还是刺入了一小截！暗红色的、更加粘稠的“血液”从伤口处飙射而出！
“吼——！！！”刺骸发出了痛苦到极致的咆哮，整个庞大的身躯因为头颅受创而剧烈后仰、踉跄！
它那原本抓向琳秋婉落空、刚刚收回的巨爪，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和失衡，竟凭着本能，胡乱地向身侧横扫！
而琳秋婉，刚刚挣扎着用未受伤的右手撑起上半身，试图逃离原地……
“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器穿透血肉的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琳秋婉的动作僵住了。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侧腰间。
一截暗红色的、边缘流淌着熔岩般光晕的、足有婴儿手臂粗细的尖锐骨刺（来自刺骸胡乱挥舞的巨爪指尖），从她的后腰偏左处刺入，从前腹偏右穿出，将她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鲜血，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顺着骨刺，滴滴答答地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剧痛迟了一瞬才如海啸般席卷而来，淹没了她的意识。视野迅速变暗，变红，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和刺骸疯狂的咆哮。
她甚至来不及看清谢霖川此刻的表情。
……
本尊在刀尖刺入血焰头颅的瞬间，便已抽身后撤。他看到了刺骸那胡乱横扫的巨爪，看到了骨刺穿透琳秋婉腰腹的瞬间。
他眼中那一直沉静如冰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与……暴怒前的死寂。
他看了一眼被钉在地上、生机急速流逝的琳秋婉，又看了一眼远处乱石堆中毫无声息的化身，最后，目光落回因头颅受创而陷入短暂狂乱、暂时无法有效攻击的刺骸身上。
打？此刻琳秋婉重创垂危，他自己也消耗巨大且带伤。对面是燃烧本源、陷入疯狂的第二阶段十二境妖将。死战下去，一定能拼掉这头怪物，但琳秋婉必死无疑。
一个冷酷到极点的决断，在他心中瞬间成型。
他身形一晃拿上陌刀，已出现在琳秋婉身边。没有试图去拔出那根致命的骨刺——那只会让她立刻毙命。他左手并指如刀，暗红紫电缭绕，“嗤”地一声，精准地斩断了骨刺连接巨爪的根部！右手则闪电般探出，一股柔和的力道护住琳秋婉心脉与伤口周围，将她软倒的身躯拦腰抱起。
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鬼魅。
刺骸此时也略微从剧痛中回过神来，暗金光芒重新聚焦，看到本尊欲逃，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熔岩巨爪和喷涌的血焰再次凝聚，就要发动毁灭性的一击！
“哼！”
本尊抱着琳秋婉，最后看了一眼疯狂扑来的刺骸，眼中厉色一闪。他周身猛然爆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了赤幽冥铁本源煞气与精纯雷霆的暗红紫色雾瘴！雾瘴迅速扩散，不仅遮蔽了视线，更严重干扰了灵觉与气息感知，仿佛瞬间制造出了一片独立的、充满混乱与杀意的领域！
刺骸的血焰攻击冲入雾瘴，却如同泥牛入海，被那混乱的煞气雷力不断消磨、偏转，失去了准头。
待血焰勉强驱散部分雾瘴，原地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那摊刺目的鲜血，断裂的骨刺，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渐渐消散的暴戾煞气与一丝冰寒。
“吼——！！！！！！”
荒野上，只剩下刺骸那充满不甘与狂怒的、震动四野的咆哮，远远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