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的湿气与沉闷,在向北行进不到半日后,便迅速被一种干燥的寒意所取代。
脚下的土地逐渐坚硬,稀疏扭曲的耐湿树木完全消失,只剩下大片大片裸露的、颜色深沉的冻土和零星的、低矮顽强的苔藓。天空不再是雾州那种灰蒙蒙的压抑,而是呈现出一种清澈的、近乎冷酷的湛蓝,但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太多暖意,反而有股针尖似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风开始变得凛冽,卷起细碎的冰晶和冻土颗粒,打在脸上生疼。空气稀薄而干净,呼吸间带着冰碴子的感觉。
永冻荒原的边界,近了。
赤烬抱着琳秋婉,行走在这片迅速变化的土地上。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却异常稳健,每一步踏下,脚下冻得硬邦邦的土地都会微微下沉,留下一个清晰的、边缘带着细微融化痕迹的脚印——那是他周身自然散发的炽热气息所致。
琳秋婉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半昏迷状态。腰间伤口被赤烬的力量强行封住,出血止住了,但骨刺仍在,邪异的妖力虽被清除,新的、属于赤烬的炽热力量却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伤口周围,持续带来灼痛和压迫感,也阻碍着她自身玄霜之力的任何恢复尝试。冰魄本源气在心口微弱搏动,勉强护住最后一线生机和意识清明。
她偶尔会短暂地清醒片刻。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上方那个线条冷硬的下颌,感受到透过衣物传来的、与周围酷寒环境格格不入的、令人不安的温热。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他”平稳到近乎没有心跳的呼吸。
每次清醒,她都咬紧牙关,不发出任何声音,竭力感知着周围环境的变化和前进的方向。北方极寒他是要去那里干什么
昏迷时,那些被强行激发的记忆碎片仍会不受控制地闪现,但更加支离破碎。她隐约能“感觉”到,越是向北,灵魂深处某个冰冷的部分,就越是不安地悸动。那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共鸣?或者说,是烙印在传承中的、对某个特定方位的本能感知。
赤烬似乎并不在意她是否清醒。他很少说话,熔金色的眼眸大部分时间望着前方无尽延伸的冻土荒原,偶尔会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某个特定的方向,或者侧耳倾听——并非用耳朵,而是用某种更深层次的感知,去捕捉风中、大地深处传递的、极其微弱的气息流动和能量脉络。
他在确认方向,调整路线,避开一些潜藏的危险,或者寻找可能存在的“路标”。
有一次,他经过一片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冻土裂谷边缘时,停了下来。裂谷深不见底,下方翻涌着灰白色的、仿佛液态又似气态的极寒冻气,发出呜咽般的风声。
赤烬低头,看向怀中似乎又陷入昏迷的琳秋婉,熔金色的目光落在她眉心的玄霜印上——那印记此刻黯淡无光,几乎看不见。
他伸出手指,再次点向她的眉心,但这次注入的并非霸道的熔金之力,而是一缕极其细微、近乎引导性质的赤幽冥铁煞气,这煞气并未刺激玄霜印反击,而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试图激起一丝涟漪。
“感应它。”他低沉的声音在风中几乎被吹散。
琳秋婉在浑噩中眉头蹙起,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她眉心那黯淡的印记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但与此同时,她无意识地偏了偏头,脸朝向了裂谷深处的某个方向,尽管双眼紧闭。
赤烬顺着她脸朝向的方向望去,熔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那里,裂谷的岩壁上,似乎有一片区域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隐隐散发着一种极其古老、极其隐晦的冰属性灵力波动,并非自然形成。
他没有冒险深入裂谷。这只是验证。验证琳秋婉这个“媒介”,对凌玄遗留气息的感应是否可靠。
结果,令他满意。
他收回手指,继续前行,绕开了这片危险的裂谷。但方向,变得更加明确。
随着不断深入,环境越发严酷。冻土上开始出现大片的、晶莹剔透的万年玄冰层,反射着清冷的天光,刺得人眼睛发疼。风力增强,卷起的冰晶打在脸上如同刀割。温度低到呼出的气瞬间变成冰雾。
寻常生物在这里绝迹。但赤烬的步伐没有丝毫迟滞。他周身的炽热气息形成一层薄薄的、扭曲空气的无形力场,将极寒与冰风隔绝在外,也为他怀中的琳秋婉提供了最低限度的保护——不至于被直接冻死。
偶尔,冰层下或冻土裂缝中,会骤然扑出一些适应了此地极端环境的诡异生物。有形如冰蚕、口器却锋利无比、能喷射冻气箭矢的;有如同由碎冰拼凑而成、行动无声无息、专噬热源的影子般的怪物;甚至有一次,他们惊动了一头沉睡在巨大冰窟中的、形似蜥蜴却背生冰晶骨刺的古老寒兽,气息赫然达到了十一境巅峰!
赤烬的处理方式简单而粗暴。
对于大多数袭扰,他甚至懒得停下脚步。周身那层炽热力场便是最好的武器,那些低阶的冰系妖物撞上来,如同飞蛾扑火,瞬间便被高温消融或点燃,连惨叫都发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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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那头十一境的寒兽,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那寒兽如同小山般从冰窟中冲出,冰蓝色的竖瞳锁定了赤烬这个散发着“热量”的入侵者,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裹挟着漫天冰锥和冻结灵魂的寒潮扑来!
赤烬只是将琳秋婉换到左手单臂抱住,空出的右手随意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只是五指虚张,对着那扑来的寒兽,凌空一按。
“轰——!”
一股无形的、却仿佛能压塌山岳的恐怖力量轰然降临!那寒兽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如同撞上了一堵不可逾越的熔岩之墙!它体表的冰晶甲壳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冰蓝的竖瞳中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填满!紧接着,它那庞大的身躯便被这股力量死死按在了冰面上,动弹不得!
赤烬五指缓缓收拢。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挤压碎裂声响起。那十一境的寒兽,竟被硬生生隔空“捏”得骨骼尽碎,身躯扭曲变形!极寒的血液和内脏从崩裂的甲壳缝隙中渗出,瞬间冻结。它甚至连悲鸣都没能完整发出,便彻底失去了生机。
赤烬收回手,仿佛只是掸去了衣袖上的一点灰尘。他熔金色的眼眸扫过那具迅速被冰层覆盖的兽尸,毫无波澜。
“废物。”他淡淡评价了一句,不知是在说这寒兽,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他继续北行,再没有任何东西敢于靠近。
琳秋婉在刚才那恐怖力量爆发的瞬间被惊醒了一瞬,模糊看到了那寒兽被隔空捏碎的骇人景象,感受到了那股纯粹而霸道的毁灭意志,心脏几乎停跳。随即,更深沉的眩晕和虚弱将她重新拖入黑暗。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在这片昼夜界限模糊、时间仿佛凝固的荒原上,很难准确计量。
赤烬终于停下了脚步。
前方,景象骤变。
不再是单调的冻土和冰层。一座巍峨、险峻、通体如同最纯净的蓝水晶雕琢而成的巨大山脉,横亘在视线的尽头!山脉的主峰高耸入云,顶端仿佛刺破了天穹,流淌下梦幻般、变幻不定的瑰丽极光——绿、紫、粉、金色彩流转,将整片天空和下方的冰峰映照得光怪陆离,美得惊心动魄,却也散发着一种亘古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寂与严寒。
极光冰峰。
凌玄记忆碎片中反复出现的意象之一。
到了。
赤烬熔金色的眼眸注视着那座冰峰,尤其是峰顶那片最为浓郁、仿佛有实体般缓缓流淌的极光区域。他能感觉到,那里散发着一种极其隐晦、却又无比强大的封印与净化之力。与琳秋婉身上的玄霜气息同源,却更加古老、浩瀚、不容侵犯。
他的真身遗体,或者至少是关键的一部分,很可能就在那冰峰之巅,被凌玄以这天地间的极致寒力与极光异象,重重封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再次陷入昏迷、脸色比周围玄冰还要苍白的琳秋婉。
然后,他抬头,望向冰峰之巅。
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冰冷的、带着无尽贪婪与一丝复杂追忆的弧度。
“哈哈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