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议会的早晨(1 / 1)

晨光穿透赫尔辛基议会大厅高窗的彩色玻璃,将圣乔治屠龙的图案投射在深色橡木地板上。曼纳海姆坐在实业派议员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这是三个月前补选获胜后分配到的座位。他二十八岁,是六十四人议会中最年轻的五位议员之一,深棕色头发梳理整齐,灰色眼眸紧盯着主席台上那个空着的总督座位。

大厅里弥漫着焦虑的气息。左侧亲俄派议员们穿着深色礼服,胸前别着沙俄帝国的双头鹰徽章,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不时朝实业派席位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右侧实业派这边气氛凝重,老议员科尔霍宁坐在首排,腰背挺得笔直,但曼纳海姆注意到老人握拐杖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中间派的农业区议员们散坐在各处,表情犹疑,像等待风向的芦苇。

旁听席挤满了人。前排是工厂主和商人——伊瓦洛钢厂的销售经理、凯米河焦炭厂的股东代表、赫尔辛基港的货运代理人,他们衣冠楚楚但面色紧张。后排是记者,手里的铅笔在笔记本上悬着,等待记录即将到来的风暴。最后面站着些普通市民,是曼纳海姆选区来的工人代表,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指粗糙,眼神里混着期待与不安。

“总督大人到——”司仪官高喊。

全体起立。博布里科夫伯爵从侧门步入,穿着全套总督制服:深绿色呢料上衣缀着金色穗带,猩红色绶带斜挂胸前,大大小小十几枚勋章在晨光中闪烁。他五十五岁,灰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庞因长年军旅生涯而棱角分明,蓄着精心修剪的络腮胡。走到主席台右侧特设的席位前,他微微点头示意,众人落座。

议长敲响木槌,橡木与橡木的撞击声在大厅回荡。

“诸位尊敬的议员,根据《芬兰大公国议会章程》第三十七条,今日召开特别会议,审议《芬兰大公国特别税法草案》。提案人伊格纳季耶夫议员,请发言。”

伊格纳季耶夫站起身。这位俄国裔议员五十八岁,在芬兰生活了三十年,娶了芬兰妻子,能说流利的芬兰语和瑞典语,但口音里依然带着圣彼得堡上流社会特有的卷舌音。他走到雕花橡木讲台前,从深蓝色礼服内袋取出讲稿,展开时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尊敬的博布里科夫总督,诸位同僚。”他的声音洪亮,经过大厅拱顶的反射显得更加威严,“在开始之前,请允许我宣读来自圣彼得堡的帝国财政部公函。”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盖着红色火漆的文件,用俄语念道:“奉全俄罗斯皇帝、芬兰大公亚历山大二世陛下之命,鉴于帝国在近东战争中之巨大支出及柏林会议后欧洲局势之需求,帝国财政部经评估,认为芬兰大公国应分担特别防务经费二百五十万帝国卢布。此款项应于本年度内缴付”

念到数字时,旁听席传来压抑的惊呼。曼纳海姆看到前排的工厂主们交换着惊恐的眼神——他们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伊格纳季耶夫放下公文,换上芬兰语:“根据帝国财政部评估,芬兰大公国去年财政收入约一千四百万马克,折合五百万卢布。考虑到芬兰的经济发展和帝国长期以来的慷慨支持——请注意,自1809年以来,帝国从未向芬兰征收过直接税——征收二百五十万卢布的特别税,是完全合理且必要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这不是惩罚,是责任。帝国保障了芬兰七十年的和平与自治,现在帝国需要时,芬兰理应回报。这不仅是财政贡献,更是忠诚的体现。我恳请诸位,以大局为重,通过此法案。”

鞠躬,下台。亲俄派席位响起掌声,但稀稀拉拉,像秋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实业派这边一片死寂,只有翻动文件纸张的沙沙声。

“请反对方发言。”议长说。

科尔霍宁缓缓站起身。这位七十三岁的老议员是实业派的灵魂人物,在议会四十年,亲历了芬兰自治的黄金时代,也见证了俄国控制的一步步收紧。他没有走向讲台,就站在自己的座位前,双手扶着雕花椅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伊格纳季耶夫议员说,这是‘合理且必要’的税。”科尔霍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敲击石板,“那么请问,这个‘合理’是如何计算的?一千四百万马克的财政收入,是全省的收入,不是赫尔辛基一市的收入。这笔钱要支付两千名公务人员的薪水,要维护一千二百公里道路,要维持三百所公立学校,要补贴遭遇霜冻的农户如果抽走二百五十万卢布——”

他转身,目光直射博布里科夫:“——约六百七十五万马克,相当于财政收入的一半——请问总督阁下,剩下的钱,还够做什么?”

博布里科夫面无表情,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

科尔霍宁走到大厅中央,从怀里掏出一本用细绳装订的小册子,纸张边缘已经磨损。这是他三天前请格里彭伯格家族协助统计的数据,由查尔斯亲自核对,曼纳海姆熬夜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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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请专业人士统计的数据。”科尔霍宁翻开册子,老花镜后的眼睛扫过数字,“伊瓦洛钢厂去年净利润四十二万马克,雇佣工人八百名。如果特别税按资产和利润比例分摊,钢厂需额外支付约八万马克,相当于利润的两成。这意味着什么?”

他抬起头:“意味着钢厂将被迫暂停二号平炉改造项目——那是为了提高炮管钢质量、满足黑海舰队订单而必需的改造,已投入三万马克。意味着要裁员至少一百名工人,这一百个家庭将失去收入。凯米河焦炭厂去年利润二十八万马克,需支付五万马克。结果将是推迟褐煤炼焦工艺升级,那能降低对进口煤的依赖,年省五万马克。拉普兰矿区还在投资期,没有利润,但也要按资产分摊,结果可能是停工,因为没钱购买爆破设备和支付工人工资。”

合上册子,科尔霍宁的声音颤抖了:“而这些,都会直接影响对黑海舰队的订单交付。总督阁下,帝国要的是芬兰的忠诚,还是要芬兰的工厂倒闭、工人失业、军工生产停滞?”

大厅里鸦雀无声。旁听席上,几个工人代表握紧了拳头。博布里科夫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伊格纳季耶夫站起来反驳:“科尔霍宁议员危言耸听!工厂的利润可以压缩,不必要的投资可以推迟。帝国需要的是真金白银,不是借口!”

“这不是借口,是事实。”

曼纳海姆站了起来。他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年轻的议员,激进派,格里彭伯格家族的盟友。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沓信。

“我来自赫尔辛基第二选区,我的选民里有钢厂锻工、焦炭厂司炉、码头搬运工、纺织女工。”他举起信,“这是过去三天,我收到的四十七封选民来信。我念几段。”

他抽出一封,纸张粗糙,字迹歪斜:“‘尊敬的议员先生,我在伊瓦洛钢厂干了十二年,现在是六级锻工。我妻子在纺织厂,有两个孩子。听说要加税,厂里可能裁员。如果失去工作,我们一家四口怎么过冬?芬兰的冬天有多冷,您知道。’”

又抽出一封:“‘我父亲在凯米河焦炭厂伤了肺,不能干重活。如果我被裁员,全家只能靠救济。但救济只够买黑面包和土豆,不够买药。’”

曼纳海姆放下信,看向全场:“这不是数字游戏,是人命。芬兰的冬天,在座各位都清楚。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他们会冻死、饿死。这就是特别税将带来的后果——不是圣彼得堡文件上的油墨,是赫尔辛基街头可能倒下的尸体。”

亲俄派席位上,一个胖议员冷笑:“曼纳海姆议员,你太年轻,不懂政治。帝国需要的时候,个人牺牲是光荣的。”

“牺牲应该自愿,不应强加。”曼纳海姆迎上那人的目光,“更何况,如果工厂倒闭,军工订单完不成,影响的不仅是芬兰工人,还有帝国海军的战斗力。这难道就是帝国想要的?”

辩论的闸门打开了。双方议员轮番发言,数字、数据、案例在空气中碰撞。亲俄派强调“帝国利益至上”,引用柏林会议后俄国面临的财政压力——对奥斯曼帝国的四千万卢布赔款、黑海舰队重建费用、西部边境要塞加固开支。实业派则用具体工厂的账本说话,用工人家庭的生计抗争。

曼纳海姆坐回座位,手心全是汗。他想起三天前在格里彭伯格宅邸的那个夜晚,账本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如何变成此刻唇枪舌剑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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