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导演的照片,象一颗投入舆论深湖的原子弹。
不,原子弹的威力太瞬间。
它更象一束缓慢释放的伽马射线,无声无息,却能侵入每一个看客的骨髓,带来一种混杂着荒诞、悲凉与敬意的刺痛。
照片里,那位在国际影坛被奉为大师的导演,正蹲在一个廉价到发指的网大片场。
没有监视器。
没有导演椅。
没有前呼后拥的助理。
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夹克,脚上一双沾满泥土的运动鞋,正用最粗糙的黑色胶带,一圈,又一圈,加固着一个摇摇欲坠的木头道具。
他的侧脸深刻,神情疲惫。
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手里的胶带,专注得象在修复一件绝世孤品,仿佛手里缠绕的不是胶带,而是整个华语电影艺术,那最后一缕摇摇欲坠的尊严。
“我不敢相信……这是王安导演?拍《尘埃》和《枯河》的那个王安?”
“天呐!王导怎么又去拍网大了?道具都要自己粘?我的青春结束了!不,是华语电影的青春结束了!”
“心疼王导!他可是我们电影学院的信仰!他这样的大师,本该拥有最好的资源,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这个行业真的烂透了!”
网络上,一片痛心疾首。
王安,学院派的旗帜,电影节的宠儿,却是票房的毒药。
上一部投资三千万的文艺片《失格者》,票房仅三百万,投资方亏得血本无归,连夜跑路。
从那以后,他成了资本市场唯恐避之不及的瘟神。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孤傲的大师会就此沉寂,却没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姿态,第二次扎进了被所有“学院派”鄙夷的网大泥潭。
很快,自称剧组内部人员的爆料,让王安的形象瞬间变得无比高大。
自降片酬,只为创作自由。
亲力亲为,感动整个剧组。
他不再是“落魄”的导演,而是一个“在泥泞中查找新路的艺术殉道者”。
“我哭了!这才是真正的大师风骨!不为名利,只为心中那份爱!”
“王安导演,用行动给所有象牙塔里的科班生上了最深刻的一课!真正的艺术,不问出处!”
王导的试水网大《归途》被再次挖出,口碑诡异地两极分化。
文艺青年奉为神作,普通观众昏昏欲睡。
艺术与商业的矛盾,再次被血淋淋地推到台前。
就在这时,那些被沉浩演讲打得奄奄一息的黑粉们,仿佛在绝望中看到了耶稣降临,找到了新的救命稻草。
他们废寝忘食地深挖,终于发现,王安这部实验网大《归途》的主演名单里,赫然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沉浩。
一个“行业冥灯”。
一个“票房毒药”。
这两个人,竟然凑到了一起!
这简直是牛顿见了都要撕掉棺材板,爬出来重新定义万有引力的玄学奇迹!
新的黑料立刻被炮制出来,他们将王安作品的“曲高和寡”,粗暴地归咎于沉浩的“冥灯体质”。
【家人们,我发现了华点!王安导演的《归途》,主演里竟然有沉浩!怪不得这电影口碑两极,原来是“冥灯”发功了!】
【笑死!一个导演冥灯,一个演员冥灯,凑一起了!负负得正是不可能了,只能是冥上加冥,直接把地府来年的 kpi都提前干穿了!】
酒店套房内,李沁盘腿窝在沙发上,笑得花枝乱颤,手机都差点拿不稳。
她把屏幕怼到沉浩面前,上面一个刚刚冲上热搜,后面跟着刺眼黑红色“沸”字的词条,正在疯狂刷新。
下面甚至有缺德网友 p了一张图:左边是王安导演蹲在地上粘道具的悲怆侧脸,右边是 p图换头沉浩在《废柴赘婿》里歪嘴邪笑的经典表情包,中间 p了四个大字——“卧龙凤雏”。
这场病毒式的狂欢,正在以一种荒诞的速度席卷整个互联网。
“恭喜你啊,沉老师。”李沁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角都沁出了泪花,她伸出纤纤玉指戳了戳沉浩的骼膊,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的调侃。
“你跟王安导演,现在是官方认证的‘卧龙凤雏’,全网都在给你俩组 cp,说你们是‘克死内娱’组合,还说你们俩联手,能让漫威宇宙提前进入大结局。”
“这下,你那个祸害 caa的计划,总算能顺利实施了吧?”
沉浩呷了一口红酒,看着屏幕上那些越来越离谱的评论,非但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度愉悦的弧度。
“卧龙凤雏?格局小了。”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眼底闪铄着猎人发现完美猎物时的兴奋光芒。
“这叫天作之合。”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夹,象是夹住了整个舆论场,神情癫狂而迷人。
“你看,一个‘票房毒药’,一个‘行业冥灯’。”
“两个同样被资本抛弃,被市场误解,被全网群嘲的‘小丑’。”
他压低声音,踱步到李沁面前,缓缓俯下身,声音里带着一种低沉的蛊惑。
“你说,当其中一个小丑,捧着一颗‘真心’,去找另一个同样落魄的小丑,说‘嘿,哥们儿,国内这帮孙子不带我们玩,我们去祸害国外,把奈飞的服务器给干宕机,顺便给那帮没饭吃的年轻人找找饭辙’……”
李沁看着他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确定王导会信你这套鬼话?人家是艺术大师,清高着呢。”
“这不是合作。”沉浩自信一笑,直起身子,张开双臂,象是在拥抱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这是‘难友’之间的抱团取暖,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
“只要我脸皮够厚,拿出足够的诚意和更疯狂的计划,王导总不至于真把我赶出门吧?”
……
计划虽定,但沉浩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主动上门前,他需要掌握王安导演的所有最新动态。
这个任务,自然落到了快被逼成“全能情报员”的小张头上。
不到半天,小张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那张脸上写满了困惑与荒唐。
“浩哥,查到了!王安导演在《归途》之后,确实还在筹备新片。”
“但是……”小张的语气变得古怪起来,他挠了挠头,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冲击,“给他投资的,不是任何一家我们熟悉的大公司,也不是什么圈内大佬。是一家……上个月才刚刚注册的、注册资本只有一百万的文化传播公司。”
沉浩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公司名叫什么?法人是谁?”
“公司名叫‘信马由缰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小张念出这个名字时,自己都忍不住吐槽,“浩哥,这名字也太随意了吧,感觉象是哪个文艺青年喝多了在工商局 app上瞎点的……法人代表叫‘王小帅’,二十三岁,户籍地……跟王安导演是同一个三线城市。”
“王小帅?”
沉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中飞速运转。
王安……王小帅……
信马由缰?
这名字,透着一股子文艺青年式的随心所欲和不着调。
一个注册资本一百万的皮包公司,一个二十三岁的毛头小子,竟然敢投资王安这种连大资本都不敢碰的“票房毒药”?
这不合理。
这就象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宣称要赞助一支 f1车队,荒诞又可笑。
“继续查。”沉浩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查这个王小帅的所有社会关系、资金来源,以及这家公司的所有业务往来。”
“我要知道,这笔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挂了电话,沉浩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流光溢彩的城市天际线。
原本清淅明了的棋盘,因为这颗名为“王小帅”的棋子,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他原以为,王安导演是一头被资本市场放逐,在荒野上孤独舔舐伤口的雄狮。
他只需要扮演另一头同样落魄的野狼,就能轻易获得对方的信任与共鸣。
可现在看来……
这头雄狮的身边,似乎还跟着一只……披着羊皮的、来路不明的“牧羊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