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上海的租来的劳斯莱斯幻影里。
车内空间宽敞得象个移动的客厅,昂贵的车载音响流淌着古典乐,窗外的江南景致飞速倒退,被拉扯成模糊的绿意。
气氛却尴尬到凝滞。
冯好舒紧紧靠着车窗,低着头,假装在刷短视频。
屏幕上的光影胡乱跳动,她的指尖却半天没有划动一下。
耳根那抹怎么也褪不掉的红晕,无声地出卖了她内心的翻江倒海。
“啊啊啊!我刚才在爷爷面前,到底都说了些什么虎狼之词!‘非他不嫁’?‘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冯好舒,你给自己加的这是什么狗血戏码!”
“社死中的战斗机!”
沉浩则靠在另一侧,双臂环胸,闭目假寐。
但他微微颤动的眼睫,和他嘴角那压不住的弧度,都显示出他的思绪同样不平静。
【这姑娘,是个人才。】
【临场反应、台词功底、情绪调动,都是专业级的。】
【尤其是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演得跟真的一样。】
【啧,有趣,太有趣了。】
当所有戏剧化的冲突落幕,回归到这密闭的私人空间,那份在人前并肩作战的默契反而消失了。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层说不清的隔阂。
谁都没先开口。
车子平稳地行驶了近半个小时。
就在冯好舒快要把手机屏幕盯穿,准备装睡逃避时,身旁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着三分戏谑的声音。
“女人。”
这两个字,土得掉渣。
却瞬间炸开了凝固的空气。
冯好舒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含笑的桃花眼里。
沉浩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侧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嘴角那抹熟悉的弧度,又坏又迷人。
“你刚才在爷爷面前,一直没拆我的台。”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身体猛地前倾,凑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不足一拳。
他温热的呼吸带着一丝淡淡的木质香,拂过她的耳廓。
冯好舒的心脏猛地停跳。
她下意识后缩,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车窗。
只听见他用一种短剧里霸道总裁审问落跑小娇妻的浮夸语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问:
“说,你是不是偷偷爱上我了?”
“噗嗤——”
冯好舒一个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脸颊瞬间被热气蒸得通红。
所有的尴尬与紧张,都在这一句油腻又精准的土味情话里,烟消云散。
她又羞又恼地白了他一眼,伸手去推他,手掌却软绵绵的。“你才爱上我了呢!油嘴滑舌!离我远点!”
“那可不一定。”
沉浩非但没退,反而顺势在她身旁坐下,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他压低声音,用气音蛊惑道:“万一我俩的剧本,就是‘欢喜冤家终成眷属’呢?”
有了这个不正经的开头,话题自然展开。
两人顺着“剧本论”,聊起了过往。
聊着聊着,冯好舒无意间说起一件小事。
她说,自己小时候特别喜欢画画,但因为父亲再婚,总想在新家庭里表现得懂事,所以当继母家的弟弟也吵着要学画画,而家里只有一个私人教师名额时,她主动放弃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指尖却无意识地在身下的真皮座椅上画着看不见的圈。
象是在描摹一个早已褪色的梦。
“我那时候就觉得,只要我够懂事,够乖,不争不抢,爸爸就会多看我一眼,就不会觉得我是个麻烦。”
沉浩静静地听着。
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地淡了。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她之前在时光旅拍,那种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那种明明是老板却总象个小助理的姿态。
那不是胆小。
而是一种长年累月形成的,深入骨髓的生存策略。
他想起了自己刚穿越过来,还是那个被全网群嘲的“面瘫哥”时,为了生存,也不得不戴上“桀骜不驯”的面具,用一种极端的姿态去对抗全世界的恶意。
这个姑娘,和他一样。
都习惯了用压抑自己的方式,去换取一点点可怜的关注和爱。
她害怕自己的真心,再一次被错付。
她害怕自己真正的、强大的、带着锋芒的样子,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所以,她选择扮演一个最安全、最无害的角色。
一个有点憨、有点花痴、满眼都是星星的……小迷妹。
沉浩的心口,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酸酸的,涨涨的。
他那颗永远在查找乐子的心脏,第一次,泛起了一丝陌生的、名为“心疼”的情绪。
车厢内,再次安静。
但这一次,不再是尴尬,而是一种被理解的静谧。
沉浩看着她,看着这个总是用“铁粉”外壳包裹自己,内心却比谁都清醒的女孩。
他难得地,没有再开玩笑。
“冯好舒,你累不累?”
沉浩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地投进了冯好舒心底。
冯好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迎上沉浩的目光。
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半分戏谑,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澄澈。
她知道,自己所有的伪装,都被这个男人看穿了。
她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咬了咬嘴唇,然后自嘲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教父大人,”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卸下伪装后的轻松与狡黠,“您不累吗?”
她顿了顿,红唇轻启。
“演上帝。”
沉浩一愣。
随即,他笑了。
发自内心地,畅快地笑了出来。
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充满了酣畅淋漓的快意。
“过瘾,太过瘾了。”
他向后靠在柔软的座椅上,摊开双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坦诚。
“看着你们这群聪明人,一个个绞尽脑汁地帮我圆那些不着边际的谎,把我的胡闹解读成深谋远虑,这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最真实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乐子。”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终于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审视,而是棋逢对手的欣赏与赞叹。
“冯好舒,你不是演员。”
“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看懂了剧本的观众。”
冯好舒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那个聪明的、理智的、甚至带着点腹黑的,真实的自己。
她也看到了他。
那个藏在层层叠叠的“乐子人”面具下,最真实、最纯粹的,那个渴望搅动风云、唯恐天下不乱的灵魂。
“彼此彼此。”
冯好舒的嘴角勾起一抹与沉浩如出一辙的、带着点坏笑的弧度。
“以后,还请沉导多多指教了。”
“不。”
沉浩摇头,脸上的笑容倏然收敛,表情变得无比认真。
那瞬间的气场转变,让冯好舒的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淅地说道:
“我缺的不是演员,也不是观众。”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缺一个……能跟我一起,把这场戏唱得更大,更有趣的……”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两个字。
那两个字,重重砸在冯好舒的心尖上。
“同谋。”
冯好舒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信任与托付。
一股前所未有的、名为“被需要”的暖流,夹杂着被认可的巨大喜悦,瞬间席卷了全身。
这比任何一句“我爱你”都更让她心动。
“啊啊啊啊!同谋!他邀请我当他的同谋!”
“这比当他老婆还刺激一万倍好吗?!”
“我不是他的附属品,我是他的共犯!是他的搭档!”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已是心有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