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西码头的天刚蒙蒙亮,晨雾还像轻纱似的笼在黄浦江面上,喧腾的人声就漫过了堤岸,把沉睡的街巷唤醒。
青石板路被护镖队的兄弟们用井水泼了三遍,洗得能映出人影,两侧的商户早早卸下门板,檐下挂起簇新的红绸和红灯笼,连墙根下的青苔,都透着几分喜气。阿婆馄饨店的木头招牌被擦得锃亮,边角系了一圈明黄的流苏,风一吹,流苏晃悠悠的,和招牌上“沪西暖心”四个黑字相映成趣。今天是五龙镖局成立一周年的日子,也是沪西百姓盼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天的太平宴——自打五龙会立帮,青蛇帮散了,龙兴社退了,这码头就再也没见过刀光剑影,只有热腾腾的烟火气。
卯时刚过,码头中央的空地上就支起了十几口大铁锅,柴火噼啪烧得旺,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葱段、姜片在汤里翻滚,浓郁的香气顺着风飘出半条街,勾得早起的孩子扒着门缝往外瞧。林落宇带着后勤组的人清点物资,粗瓷大碗摞得像小山,米面粮油堆在棚子下,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记账的小伙计翻着厚厚的账本,嘴角咧到耳根:“林哥,您瞧,这些都是商户自发送来的,张记粮行捐了五十袋大米,李记油坊送了十桶菜籽油,还有城南的豆腐坊,说今天要送三百斤嫩豆腐过来,一分钱都不肯收!”
林落宇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向远处渐渐聚拢的人群,眉眼弯成了月牙:“尘哥说了,今天的宴,只许百姓来吃,不许商户破费。这些东西,记在账上,往后商户有难处,咱们五龙镖局第一个站出来帮衬!”
辰时,太阳刚爬上码头的吊塔尖,金色的光刺破晨雾,洒在青石板路上,人声就彻底沸腾了。
穿着粗布短褂的搬运工扛着扁担挤过来,扁担上还沾着码头的潮气,怀里却揣着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说是要分给护镖队的兄弟们尝尝;梳着麻花辫的小媳妇牵着扎羊角辫的孩子,手里拎着自家腌的萝卜干,红彤彤的,看着就开胃;连平日里深居简出的老街郎中,都背着磨得发亮的药箱踱了过来,捋着花白的胡子笑:“今天我来给护镖队的后生们义诊,谁要是练拳伤了筋骨,我这儿的膏药,管够!”
最热闹的还是阿婆的馄饨摊。五口大锅一字排开,锅里的水烧得翻滚,白花花的馄饨下进去,眨眼间就浮了起来,像一群胖乎乎的小白鹅。阿婆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的竹勺翻飞,捞馄饨、撒葱花、舀虾皮、浇辣油,动作麻利得像一阵风。“阿婆,多放香菜!”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挤到摊前,手里攥着一枚亮闪闪的铜板,踮着脚尖往锅里瞅。阿婆笑着拍开他的手,粗糙的掌心蹭过孩子的头顶:“傻小子,今天不收钱!”她嗓门洪亮,带着沪西人特有的爽利,传遍了整条街,“五龙镖局护着我们过了一年太平日子,别说几碗馄饨,就是把我这小店搬空了,都值!”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响起一阵叫好声,震得锅沿的水珠都跳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踏在青石板上,像敲着鼓点。
林凡尘带着五兄弟和护镖队的骨干,穿着统一的藏青短打,胸前绣着五色龙纹——金、木、水、火、土,对应着五人的血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们步伐铿锵,腰杆挺直,脸上带着沉稳的笑意,一步步走进人群。原本喧闹的码头瞬间安静下来,连孩子们都停止了嬉闹,睁大眼睛看着他们。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尘哥好!”,欢呼声就像潮水般涌了上来,一浪高过一浪——
“五龙镖局万岁!”
“护我沪西,太平永安!”
“尘哥是咱们沪西的守护神!”
林凡尘抬手压了压,掌心向下,欢呼声渐渐平息。他看着眼前一张张笑脸,看着那些曾经被青蛇帮欺压得抬不起头的商户,如今脸上满是喜气;看着那些曾经露宿码头的搬运工,如今穿上了干净的衣裳,眼里有了光,眼眶微微发热。他喉头动了动,拿起身旁扩音喇叭,声音透过铜线,清晰地传遍码头的每一个角落:“兄弟们,乡亲们!一年前,我们五个兄弟,在这片码头立誓,不欺弱小,不碰毒赌,要让沪西的百姓,过上太平日子!今天,我可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说——我们,做到了!”
“做到了!”
“做到了!”
雷鸣般的回应震得人耳膜发颤,连黄浦江的水,都好像翻涌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几个商户代表捧着一面红绸包裹的锦旗,挤开人群走了上来。领头的是当初第一个归顺五龙会的胖老板,他穿着体面的绸缎褂子,脸上红光满面,手里攥着锦旗的一角,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走到林凡尘面前,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抖开锦旗——
猩红的绸面上,四个烫金大字赫然醒目,金光闪闪,晃得人睁不开眼——护国护民!
“这是我们沪西所有商户,还有码头的父老乡亲,一起凑钱做的锦旗!”胖老板声音哽咽,举起锦旗递到林凡尘面前,“以前青蛇帮在的时候,我们赚的钱,大半都要交出去,还要挨打受气,连句怨言都不敢说。是五龙镖局,是尘哥你,给了我们太平日子!这面旗,你们当之无愧!”
林凡尘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锦旗。绸缎的触感温热,烫金的字迹硌着掌心,沉甸甸的,像压着整个沪西的民心。他转身将锦旗递给身后的林落宇,沉声道:“挂在议事厅正中央,让所有兄弟都记住,我们五龙镖局的使命,从来不是称霸江湖,而是护佑这一方百姓,守好这一片太平!”
“是!”林落宇接过锦旗,声音洪亮。护镖队的兄弟们齐刷刷地立正,胸膛挺得笔直,胸前的龙纹,仿佛也在这一刻,变得更加鲜活。
庆典的气氛被推向了顶点。馄饨摊前排起了长龙,孩子们举着大碗,踮着脚尖往前凑;护镖队的年轻小伙们凑在一起比武,赤手空拳,招式利落,引来阵阵喝彩;苏晴穿着素色长裙,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情报册,西南的消息还在源源不断地传回来,但这一刻,她愿意暂时放下那些刀光剑影,看着眼前的烟火人间,嘴角的笑意温柔得像春风。
午时,阳光最盛的时候,码头的空地上突然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码头入口处。
一个佝偻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头刻着模糊的龙纹。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到声音,却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脸布满皱纹,像老树皮,唯独一双眼睛,浑浊却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是那个留下青铜令牌的老者。
林凡尘瞳孔骤缩,快步迎了上去。陈启然、林虎、林峰、林落宇紧随其后,脸上的笑意褪去,换上了恭敬的神色。护镖队的兄弟们也纷纷立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老者。喧闹的码头,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风吹过红绸的簌簌声。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看了看林凡尘,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启然、林虎、林峰、林落宇四人,看了看满街的红绸和笑脸,看了看飘扬的镖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好啊。”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像洪钟撞在人心上,“五龙镖局,总算后继有人了。”
林凡尘躬身行礼,脊背弯成一张弓,声音恭敬:“前辈,多谢您一直以来的指点。”
老者摆了摆手,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林凡尘胸口的龙纹,指尖的温度透过粗布短打传来,带着一股岁月的厚重。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一年后,龙兴社灭,五龙出沪西,西南寻根,血仇得报。”老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五兄弟耳中,像是一句谶语,“切记,九龙玉璧合璧之日,才是镖局真正复兴之时。莫忘初心,莫负民心。”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古朴的镖刀,递到林凡尘手中。镖刀的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五条相互缠绕的龙,龙鳞分明,栩栩如生,正是五龙镖局的标志。刀鞘上还带着老者的体温,温热的,像是带着百年的期盼。
“这是当年总镖头的佩刀,今日,物归原主。”
林凡尘双手接过镖刀,指尖触到刀鞘的纹路,一股厚重的力量顺着手臂蔓延全身,胸口的龙纹骤然发烫,像是有一团火在血脉里燃烧,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与镖刀共鸣。他心头一震,抬头想再问些什么,却发现老者已经转身,佝偻的背影缓缓走远,一步步融入阳光里,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彻底消失在码头的尽头。
夕阳西下时,庆典渐渐落下帷幕。百姓们提着吃不完的馄饨和馒头,揣着护镖队送的平安符,笑着散去。五兄弟站在码头的吊塔上,看着沪西的万家灯火,看着黄浦江面上的渔火点点,手里攥着那把镖刀,心头的热血翻涌不息。
晚风卷着镖旗猎猎作响,五条龙纹在暮色里熠熠生辉,像是在应和着老者的谶语,又像是在诉说着一段即将开启的征程。
“一年。”林凡尘望着西南的方向,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顿,“一年之后,我们就去西南,了结那段百年血仇!”
身后,五龙镖局的议事厅里,护国护民的锦旗,在灯火下,闪着耀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