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暖得像一汪化不开的金浆,泼泼洒洒漫过青龙堂前的青石板广场。那些嵌在石缝里的青苔被晒得油亮,蔫蔫地蜷着身子,却偏生衬得满场旗帜愈发鲜亮——青底金龙的五龙镖局镖旗,一杆杆竖在广场四周,风一吹便猎猎作响,与商户们悬在檐下的“护国护民”彩绸缠缠绵绵,织出一片热闹的红与青。
卯时的梆子声刚落,广场就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浦东的商户代表们穿着簇新的绸缎长衫,袖口掖着账本,指尖捏着算盘珠子,脸上是既期待又忐忑的神色;那些归顺的帮派头目,早褪去了往日的桀骜戾气,换上了素色短打,腰侧的佩刀用红绸裹得严严实实,走起路来步子放得极轻,生怕冲撞了谁;更有自发赶来的百姓,扛着锄头、拎着菜篮,三三两两聚在广场边角,踮着脚往高台的方向望,眼里满是渴盼。
高台就搭在青龙堂大门前,紫檀木案几擦得锃亮,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叠厚厚的投名状——那是归顺帮派当初递上来的信物,宣纸泛黄,墨迹淋漓,字字句句都写着“效忠镖局,永不背叛”,此刻在秋阳下,竟透着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这一场大会,是五龙镖局进驻浦东后的第一场公开盟誓,也是林凡尘给浦东百姓的一颗定心丸。他要的从来不是帮派俯首,而是民心归依;要的不是江湖霸权,而是一方安宁。
辰时的铜锣声破空而来,锵锵锵的声响震得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人群霎时静了。
林凡尘一身青布劲装,步履沉稳地踏上高台。阳光落在他肩头,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颀长,青布劲装的后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背上隐隐起伏的龙纹轮廓,不张扬,不凌厉,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场,让台下无数目光,齐齐凝在他身上。
陈启然手捧《五龙镖局章程》,站在他左后方,眉眼肃穆;林峰腰佩银龙镖刀,刀鞘上的银纹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身姿如松;林虎膀阔腰圆,立在台侧,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扫过人群,但凡有谁神色异动,他的目光便会沉沉压过去。林落宇则抱着一摞装订整齐的章程副本,站在案几左侧,指尖轻轻拂过纸页的折痕——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逐字逐句核对过的。他垂着眼帘,看似低眉顺目,耳朵却竖得笔直,将台下的窃窃私语、风吹草动,都收进了耳中。
林落宇心想:大哥要的是民心,这些章程就是民心的根基,一字一句都不能错。今日这广场上,藏着多少双眼睛盯着镖局,我绝不能出半点差错,让大哥分心。
三人一左一右一后侧,再加上案边沉静的林落宇,将林凡尘护在中间,也将高台上的气氛,衬得愈发庄重。
这一个月,扫雷哥残部,破黑蝎阴谋,步步惊心,步步谨慎。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炫耀功绩,而是要给浦东一个交代,给百姓一个承诺。人心是最难得的东西,也是最坚固的壁垒,只要民心在,黑蝎堂再狠的手段,也掀不起风浪。
而人群里,苏晴带着情报组的人,早已散作了星点。她们或扮作挎着花篮的卖花姑娘,指尖捏着半开的月季,眼角的余光却扫过每一张陌生的脸;或装作拎着水桶的挑水农妇,裤脚沾着泥点,脚步停驻间,耳朵却在捕捉着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她们的目光,尤其盯紧了那些招安帮派的子弟,还有几个面生的外乡人——谁也不知道,那阴魂不散的夜蝠,会不会借着大会的混乱,再耍什么阴诡把戏。
夜蝠的催眠术防不胜防,稍有不慎,就是一场血雨腥风。今日这广场上,人多眼杂,正是他动手的好时机,我绝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绝不能让凡哥的心血,毁于一旦。
“诸位父老乡亲,诸位商户同仁,诸位帮派兄弟!”
林凡尘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像是带着一股穿透力,稳稳当当钻进广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喧嚣的人声瞬间消弭,偌大的广场,静得只听见风拂过旗面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台上那个青衫挺拔的身影上。
“五龙镖局进驻浦东,至今已有月余。”林凡尘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眼神里满是诚恳,“这一个月里,我们扫雷哥残部,破黑蝎阴谋,不是为了占山为王,更不是为了敛财牟利,只为了让浦东的百姓能安居乐业,让商户的买卖能公平顺畅,让江湖的纷争能少几分血腥!”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炸开了一片附和声。义字门的帮主王老三,是个皮肤黝黑的糙汉子,他挤开人群,率先拱手,嗓门亮得像敲锣:“总镖头说得在理!自打镖局来了,我们义字门的弟兄再也不用打打杀杀,跟着镖局护商护民,每月还有月钱拿,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日子,比以前舒坦百倍!”
“是啊是啊!”一个卖绸缎的商户老板挤到前面,手里攥着账本,连连点头,“以前帮派林立,今天这个来收保护费,明天那个来抢货物,我们做生意的,赚点辛苦钱全填了窟窿,生怕哪天就家破人亡。现在好了,镖局定了规矩,再也没人敢胡作非为,我们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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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像是戳中了所有人的心窝子,商户们纷纷点头称是,连几个原本心存疑虑的帮派头目,脸上也露出了信服的神色,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间松了下来。
人心是杆秤,谁好谁坏,谁真心谁假意,掂一掂就知道。林凡尘没说一句漂亮话,却字字句句都落在了百姓的心坎上。
林凡尘抬手压了压,广场再次静了下来。他从案几上拿起一卷明黄的纸卷,高高举起,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我在此宣布三件事,既是五龙镖局对浦东百姓的承诺,也是日后浦东的铁律!”
“第一,废除所有帮派私设的苛捐杂税!”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在广场上空。台下瞬间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商户,激动得热泪盈眶,捂着胸口连连念叨:“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这一天了!老天爷有眼啊!”
林凡尘等欢呼声稍歇,继续朗声道:“从今往后,商户只缴官府正税,护镖费由镖局统一制定标准——按货物价值抽成,十取其一,童叟无欺,分文不多取!若是有镖局子弟敢私自勒索,中饱私囊,诸位尽管来青龙堂找我,我林凡尘对天发誓,定斩不饶!”
“好!好!好!”
三声叫好声连成一片,雷鸣般的掌声震得树梢上的叶子簌簌掉落,连台侧的镖旗,都被震得簌簌发抖。
林落宇趁这间隙,手脚麻利地将怀里的章程副本分发给台前的商户和帮派代表,指尖递出纸页时,还不忘轻声提醒一句:“诸位仔细看看,有疑问随时可以提,镖局定当一一解答。”他的声音清润,态度谦和,倒让不少人对这个文质彬彬的少年,多了几分好感。
林落宇心想:章程发下去,才算真正把规矩摆在明面上。他们看得越仔细,对镖局就越信任,这比说一百句空话都管用。
“第二,成立浦东民生理事会!”林凡尘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鼎沸的掌声,“理事会由三方代表组成——商户代表三成,帮派代表三成,百姓代表三成,再加上镖局两人,共十一人。浦东的修路、治水、助学、济贫,但凡关乎百姓生计的事,都由理事会共同商议,投票决定!镖局绝不插手干预,更不会独断专行!”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扫过台下那些帮派头目,一字一句道:“在座的各位,谁能真心为百姓做事,谁能秉公办事,谁就进理事会。若是有人敢尸位素餐,欺压乡邻,休怪我林凡尘的刀,不认人!”
这话带着几分威慑,却没人觉得刺耳。反倒是那些真心想为浦东做点事的人,眼里都亮得像燃着一团火,胸膛里的热血,突突地往头顶涌。
总镖头这话,是给我们机会,也是给我们警醒。跟着镖局混,不是仗着名头作威作福,是要真真切切为百姓做事。若是丢了良心,别说进理事会,怕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第三!”林凡尘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叠厚厚的投名状上,声音陡然温和了几分,“昨日药田夜袭之事,查得明明白白,是黑蝎堂的阴谋诡计,与归顺的各位兄弟,毫无干系!”
台侧的林虎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低声道:“大哥,这些投名状留着也是个凭证,日后谁要是敢反水,这就是铁证!烧了岂不可惜?”
林凡尘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声音温和却坚定:“凭证在人心,不在纸上。我信诸位的本心,也信五龙镖局的诚意。黑蝎堂的雕虫小技,想离间我们,还差得远!”
话音落,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投名状,走到台侧的火盆前。火苗腾地窜起,舔舐着泛黄的纸页,“噼啪”作响,很快就将纸上的字迹烧成了灰烬,散作一缕青烟,飘向天际。
紧接着,一张又一张投名状被他拿起,投入火盆。
火光映红了林凡尘的脸庞,也映红了台下众人的眼神。有人怔怔地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有人悄悄红了眼眶,还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林落宇站在火盆边,看着那些投名状化为灰烬,心里突然敞亮起来。他以前总觉得,做事要留后手、存凭证,可今日看着台下那些通红的眼眶,才明白大哥说的“凭证在人心”,究竟是什么意思。
王老三看着那跳动的火苗,眼眶一热,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总镖头如此信任我们,我王老三对天发誓,义字门上下,愿为镖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其他帮派的头目也纷纷跟着跪下,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广场上空嗡嗡作响,连秋阳都仿佛被这股气势震得晃了晃。百姓们也鼓起掌来,掌声比刚才更热烈,更响亮,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滚烫的暖意。
一把火,烧了投名状,却焐热了人心。有时候,信任比任何凭证,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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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隐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一抹笑意。身边的情报员凑过来,低声道:“苏组长,排查了一圈,没发现任何人有被催眠的迹象,夜蝠的人,应该没混进来。”
苏晴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过人群,声音压得极低:“防人之心不可无,继续盯着,别松懈。黑蝎堂的人,最擅长躲在暗处放冷箭。”
就在这时,高台之下,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突然挤开人群,手里捧着一个红布裹着的布包,跌跌撞撞地冲到台前,“噗通”一声跪下,扬起的小脸满是激动,声音带着稚气,却响亮得很:“总镖头!我是镖师学堂的学生!这是我们学堂里所有弟兄,凑了半个月的月钱,买的锦旗!谢谢您,谢谢您为浦东做的一切!”
红布被掀开,一面鲜红的锦旗露了出来。锦缎光艳,金线绣边,上面八个大字熠熠生辉——护国护民,义薄云天,字缝里还缀着细碎的银线,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晃得人眼睛发烫。
林凡尘连忙弯腰,小心翼翼地扶起少年,指尖触到锦旗的布料,厚实而温暖,像是捧着一捧沉甸甸的民心。他的眼眶微微发热,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这面锦旗,我收下了。五龙镖局,定不负浦东百姓的信任!”
掌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这一次,连台侧的护镖队员们,都忍不住跟着鼓起掌来,眼眶红红的,心里头,是从未有过的骄傲。
林落宇站在案边,看着那面鲜红的锦旗,提笔在账本上郑重写下一行字:辰时,浦东大会,民心归依。笔尖落下,力道沉稳,像是落下了一颗定海神针。
没人注意到,广场外的一棵老槐树上,一道黑影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夜蝠的脸上没了往日的从容,眼底翻涌着阴鸷的怒火,他攥着青铜哨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咔咔作响——他精心策划的催眠阴谋,本想借着大会制造混乱,挑起镖局与归顺帮派的矛盾,却没想到,被林凡尘用一场掷地有声的大会,轻易化解于无形。
“民心”夜蝠咬着牙,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怨毒,“林凡尘,你以为赢了民心,就能赢过黑蝎堂吗?等着瞧,我会让你亲手建立的秩序,化为一片焦土!”
他身形一晃,如同一只蝙蝠,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树后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而高台上的林凡尘,似有所感,突然抬头望向老槐树的方向。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空荡荡的树梢,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夜蝠,我知道你在看着。这场大会,只是个开始。你想毁了浦东,想毁了五龙镖局,那就来吧。我林凡尘,奉陪到底。
他知道,这场大会,只是定了人心。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但他更知道,只要民心在,五龙镖局就在,浦东的秩序,就谁也别想撼动。
秋阳依旧暖得像金浆,泼洒在青龙堂前的广场上,泼洒在那面鲜红的锦旗上,也泼洒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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