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堂的药庐，是座依着竹林搭起来的青瓦小屋。檐角挂着的药葫芦被风吹得叮咚作响，屋子里更是被草药的气息灌满——龙涎草的清苦、雪莲的凛冽、地龙的腥甜，混着陶瓮里咕嘟冒泡的药汤热气，氤氲得整间屋子都暖融融的。
十几个粗陶瓮沿着墙根一字排开，瓮口盖着的木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晃动，白雾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在窗棂上凝成细小的水珠。老街郎中坐在一张枣木桌前，花白的胡子上沾着几点雪白的雪莲粉，他眯着眼，手里捏着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正一下下拨弄着青石药碾子。碾槽里的虎丘山雪莲瓣，被碾得细碎如霜，随着碾轮转动，散出一股沁骨的凉，连桌上的烛火都仿佛被冻得颤了颤。
桌角的竹筐里，堆着刚从魔都地下挖来的地龙干。几个虎丘帮的药农围着竹筐蹲坐，手里捏着细毛刷，正小心翼翼地剔着地龙节上嵌着的泥砂。他们的手指粗糙黝黑，指缝里还沾着药田的泥土，动作却轻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
“陈先生这反噬，可不是寻常的气血亏空。”老街郎中忽然停了手，拿起一点雪莲粉凑到鼻尖，深深吸了口气，眉头拧成了个川字，“龙纹之力本就与血脉相融，他这是硬生生把自己的青纹之力，当成了推演心法的笔墨——经脉被龙纹之力灼得千疮百孔，脏腑也被急火燎得发烫，寻常的安神汤，灌下去跟泼凉水没两样。”
一个皮肤黝黑的药农闻言，手里的毛刷“啪嗒”掉在地上，他连忙捡起来，声音里带着急惶：“郎中！那可咋整？陈先生是我们的大恩人啊！要不是他教我们搭梯田引山泉，今年浦东的龙涎草，怕是早被大旱烤成枯草了！我们虎丘帮，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话没说完，他的眼眶就红了。其余几个药农也跟着点头，脸上满是焦灼。
老街郎中摆摆手，伸手从桌下拖出三个麻布袋子，“哗啦”一声倒在桌上——一袋是晒得半干的龙涎草，叶片上还带着淡淡的青色纹路；一袋是碾好的雪莲粉，白得晃眼；还有一袋，是剔净泥砂的地龙干，棕褐色的节段透着油亮的光泽。
“这三样，是我翻遍了祖辈传下来的药书，才寻到的对症方子。”他指尖点着三样药材，一字一顿道，“龙涎草清润，能填经脉的窟窿；雪莲性寒，能压下脏腑里的火；地龙通络，能引着药力走遍四肢百骸。三者配伍，再加上当归、黄芪这些辅药，熬成膏子内服外敷，至少能把陈先生从鬼门关拉回来。”
众人松了口气的同时，老街郎中却又重重叹了口气，抓起一把地龙干，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声音沉了下去：“只是这方子，治标不治本。龙纹反噬伤到的是血脉本源，要想根治，得用西南秘境里的龙血花。”
“龙血花？”药农们面面相觑，眼里满是茫然。
“那是只长在龙脉汇聚之地的奇花。”老街郎中的目光望向窗外，像是穿透了重重屋宇，落在了千里之外的西南群山，“花开如血，瓣上带着龙纹状的脉络，能活气血，续龙纹，是化解龙纹血脉枯竭症的圣药。可这东西，只在古籍里见过记载，现世百年，怕是没人真的见过。”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又沉了下去。西南秘境，那是江湖上传闻中瘴气弥漫、异兽横行的绝地，别说寻药，就是活着走进去，都是难事。
就在这时，药庐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林落宇走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赶路的劲装，衣角沾着尘土，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底却透着清亮的光。他刚从陈启然的卧房出来，看着陈启然昏睡中还蹙着的眉头，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听到“龙血花”三个字，他的脚步顿住了，眉头微微一蹙：“龙血花？我在虎丘山的宗祠古籍里见过记载，说这花喜阴湿，畏强光，只生在龙脉深处的阴潭边。魔都龙穴是龙脉之眼，聚的是天地灵气，难道也养不活？”
老街郎中摇摇头，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翻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你看，龙血花性子烈，要的是西南那种瘴气裹着的湿热地气，才能扎根。魔都龙穴的灵气太纯，太净，养不出这种带着野性的花。”
林落宇接过书，指尖划过那些模糊的字迹，心头沉甸甸的。他想起五兄弟修炼合击术时，林虎的红龙纹突然失控的模样，想起陈启然呕血晕过去的瞬间——若是这龙纹反噬的隐患不除，他日与黑蝎堂决战，他们五人，怕是要先败在自己手里。
“先把药膏熬出来。”林落宇合上书，递还给老街郎中，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磐石，“龙血花的事，等陈启然醒了，我们再从长计议。眼下，先稳住他的身子，才是头等大事。”
老街郎中点点头，不再多言。他从药柜里取出几味辅药——当归切得薄如蝉翼，黄芪片透着淡淡的黄色，白芍晒得干干脆脆。他用一杆小秤，一样样称好分量，动作精准得分毫不差，嘴里还念叨着：“当归二钱，补血；黄芪三钱，益气；白芍一钱，敛阴”
，！
药农们立刻忙活起来。有人往陶瓮里添山泉水，有人架起柴火，有人将药材掰碎投进瓮里。火光噼啪作响，映得众人的脸颊红通通的。陶瓮里的药汤很快就沸腾起来，咕嘟咕嘟的声响里，草药的气息越发浓郁，连窗外的竹林，都像是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药香。
忽然，一个蹲在陶瓮边看火候的药农，猛地惊呼出声：“郎中！你快看！这龙涎草的汁，咋是青色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口熬煮龙涎草的陶瓮里，碧绿的汁液正翻着泡，一缕缕淡淡的青光，正从汁液里缓缓升起，在瓮口凝成了一团薄薄的雾霭。那青光，竟和陈启然手腕上的青纹，是一模一样的颜色！
老街郎中连忙凑过去，伸手在瓮口上方挥了挥，指尖沾了一点青光。他愣了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一拍大腿道：“是了！陈先生常年用青纹之力滋养药田，这些龙涎草，怕是早把他的龙纹之气吸进了根里！用这青汁调药，药效至少能翻三倍！”
药农们顿时喜出望外。一个年轻的药农立刻找来一只青瓷碗，小心翼翼地将瓮里的青汁舀了出来。青汁入碗，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碗里缓缓打着旋，那淡淡的青光，映得碗壁都成了青色。
林落宇看着那碗青汁，心头微动。他想起陈启然在密室里奋笔疾书的模样，想起那张染血的心法——原来，陈启然与这些草药的缘分，早已在他浇灌药田的那一刻，就结下了。
三个时辰后，药膏终于熬成了。浓稠的膏体呈深绿色，透着一股清苦的药香。老街郎中亲自拿着药膏，跟着林落宇往陈启然的卧房走去。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陈启然苍白的脸上。他还在昏睡，长长的睫毛垂着，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推演着那本未完成的心法。
老街郎中用一根干净的棉签，蘸了一点药膏，轻轻涂在陈启然手腕的青纹上。药膏触肤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经脉缓缓蔓延。众人清晰地看到，陈启然手腕上原本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纹，竟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被风吹燃的烛火，重新透出了莹润的光泽。
“成了！”那个年轻的药农，忍不住低呼出声，眼里迸出了泪光。
林落宇站在床边，看着陈启然脸上渐渐褪去的苍白，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缓缓垮了下来。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只觉得窗外的阳光，似乎比刚才更暖了。
【老街郎中心想：这青汁真是神来之笔，暂时保住了陈先生的性命。可龙血花一日寻不到，这反噬的病根就一日除不了。这一趟西南之行，怕是躲不过，也不能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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