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第二百天。
冰湖边缘的薄冰已经化开一圈,清晨的阳光照在湖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岸边的冻土里,阳紫种下的耐寒菜苗已经长到半尺高,嫩绿的叶子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石屋里飘出烤鱼的香味。卡其佳琪正帮着海棠翻烤架上的银鲑,侯明昊在屋外劈柴,榴莲王子和可杜莎、星杜莎在清理鱼塘——太子队伍离开后,他们终于可以恢复正常的渔获量了。
“这半个月捕的鱼,比太子他们在时一个月还多。”海棠笑着说,“果然人少清静,鱼也愿意上钩。”
卡其喵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安蓝蓝托商队捎来的,刚到。”
众人都围过来。卡其喵拆开信,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凝重。
“爹爹,安叔叔说什么?”卡其佳琪问。
“太子队伍已经回到洛阳了。”卡其喵把信递给女儿,“路上顺利,但……谭将军的病好了。”
“好了?”侯明昊停下劈柴的动作,“不是说高烧不退吗?”
“信上说,离开北海的第二天,谭将军就退烧了。第三天清醒过来,只是精神还有些恍惚。等回到洛阳时,已经完全恢复,只是绝口不提北海的事。”卡其喵顿了顿,“军医说,这是心病,离开病源自然就好了。”
榴莲王子皱眉:“这谭将军倒是命大。不过……他会不会把北海的真实情况说出来?”
“应该不会。”卡其喵摇头,“安蓝蓝说,谭将军回京后闭门谢客,连兵部的述职都是赵将军代去的。他像是……真的怕了。”
众人松了口气。如果谭将军乱说,朝廷可能会派更多人马来北海“除怪”,那才是大麻烦。
“还有呢?”卡其佳琪继续往下看信,忽然睁大眼睛,“山山……冰妃的儿子,才四个月就会说话了?还会走路?”
“什么?”海棠也惊讶地凑过来看。
信上写道:冰妃之子山山,天资聪颖异常。四月能言,五月能行,现已能说简单词句,会认人辨物。皇帝大喜,称其为“仙童转世”,宠爱日盛。
“这也太……”卡其佳琪不知该说什么。
“宫廷之事,向来夸张。”卡其喵倒是平静,“就算真有些天赋,传到外面也会被放大十倍。不过……”
他看向南方,眼神深邃:“冰妃得势,对太子不是好事。”
此时的洛阳皇宫,正是早朝时分。
金銮殿上,皇帝难得地精神焕发——昨夜山山又学会了一个新词“父皇”,叫得又甜又脆,让他心花怒放。
“北海商队之事,朕已阅过奏报。”皇帝看向殿下的赵将军,“折损近百将士,实属不幸。但北海凶险,诸位能平安归来,已是不易。阵亡将士的抚恤,按最高规格发放。”
“谢陛下隆恩。”赵将军跪地叩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谭岳站在武将队列中,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确实恢复了,烧退了,神志清了,但有些东西永远回不来了——比如睡眠。每夜闭眼,就是那片湛蓝的冰窟,那只幽蓝的眼睛,还有同袍们被吸入巨口的瞬间。
他再也不敢靠近任何大的水域,连皇宫的荷花池都绕着走。
“谭爱卿。”皇帝忽然点名。
谭岳浑身一颤,出列跪倒:“臣在。”
“此次北海之行,你虽冒进致损,但初衷是为朝廷。朕不追究你的过错,罚俸半年,以儆效尤。你可服气?”
“臣……谢陛下恩典。”谭岳叩首,额头触地时,冷汗已经浸湿了衣领。
退朝后,皇帝回到御书房,冰妃已经抱着山山等在那里了。
四个月大的山山确实比寻常婴儿精神,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看到皇帝就伸出小手:“父……父皇……”
皇帝顿时眉开眼笑,接过儿子:“朕的小仙童,今天又学了什么?”
冰妃趁势说:“皇上,臣妾听说北海凶险,折损了那么多将士……卡其喵将军在那儿半年多了,万一出点什么事,对皇上的名声也不好啊。”
皇帝逗弄着山山,随口道:“爱妃放心,卡其喵命硬,死不了。”
“可是……”冰妃故作犹豫,“臣妾听说,卡其喵将军特别擅长种植,还会打理庄园。山山的山阴封地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打理,荒着怪可惜的。不如……让卡其喵将军回来,帮山山打理封地?”
皇帝动作一顿,看向冰妃。
冰妃被他看得心里发虚,但面上依然温柔:“臣妾也是为皇上着想。卡其喵毕竟是老臣,一直发配在外,朝中难免有非议。如今给他个差事,既能显示皇恩浩荡,又能物尽其用……”
“哦,”皇帝似笑非笑,“我说好端端的,爱妃怎么关心起卡其喵的死活来了。”
冰妃心里一紧,正要解释,皇帝却摆了摆手:“罢了。卡其喵确实是无妄之灾,这半年他也老实,没闹出什么事。朕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他想了想:“山阴那块地确实需要人打理。行,就依你所言,调卡其喵回来,给山山做封地总管。”
“谢皇上!”冰妃大喜,抱着皇帝的手臂撒娇,“皇上最疼山山了~”
皇帝笑着摇头,继续逗弄怀里的儿子。
消息很快传到皇后耳中。
“什么?调卡其喵回来给那个野种打理封地?”皇后气得摔了茶盏,“皇上这是要干什么?抬举那个贱人生的儿子,打压伟伟吗?”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不敢吭声。
太子伟伟刚进来请安,就看到满地狼藉。他平静地挥退下人,亲自收拾碎片。
“母后息怒。”
“息怒?我怎么息怒?”皇后红了眼眶,“你父皇现在眼里只有那个山山,什么好东西都往他那儿送!连卡其喵都要调回来给他用!伟伟,你是太子,是嫡长子啊!”
伟伟放下碎片,轻声说:“母后,卡其叔叔回来是好事。他在北海受苦半年,能回来是福气。”
“你懂什么!”皇后恨铁不成钢,“卡其喵是什么人?北海将军!虽然现在落魄了,但在军中的威望还在!他要是站到山山那边……”
“卡其叔叔不会的。”伟伟打断她,“母后,卡其叔叔是忠臣,不会参与皇子之争。而且……”他顿了顿,“山山才四个月,母后未免太过担忧了。”
皇后看着儿子平静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无力。这孩子,经历北海一趟,好像变了。不再是那个会在她怀里哭诉委屈的小太子,而是……有了自己的主意。
“伟伟,”她放缓语气,“母后是为你好。那个冰妃不是省油的灯,她儿子又表现得那么‘神异’,将来必成大患。你要早做打算。”
“儿臣明白。”伟伟行礼,“儿臣先告退了。”
走出皇后寝宫,伟伟长长吐了口气。六月的洛阳已经有了暑意,御花园里荷花盛开,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父皇的偏心,母后的焦虑,朝臣的观望……这一切都让他疲惫。
他想起北海的冰湖,想起卡其佳琪清澈的眼睛,想起那片纯粹的土地。
“殿下。”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伟伟回头,看到赵将军站在不远处,似乎特意在等他。
“赵将军。”
“殿下可有空?老臣有些话想说。”
两人走到僻静处。赵将军低声道:“殿下,卡其喵将军要调回的消息,您听说了吧?”
“嗯。”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赵将军神色凝重,“好的是,卡其将军能脱离苦海。坏的是……他会被卷入皇子之争。冰妃要他去山阴,绝不是简单的打理封地。”
伟伟点头:“我知道。但卡其叔叔……应该能应对。”
“希望如此。”赵将军叹了口气,“殿下,老臣说句不该说的。您从北海回来,好像变了。这是好事,但也是危险。皇上……可能不喜您太过独立。”
伟伟沉默。他当然知道父皇喜欢什么——喜欢山山那样天真烂漫的“仙童”,喜欢冰妃那样娇憨讨好的“解语花”,而不是他这样沉默寡言、心思深沉的太子。
“谢将军提醒。”他最终说,“但我……只能做我自己。”
赵将军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心中既欣慰又担忧。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可长大的代价,往往太大了。
几天后,圣旨出了洛阳,向北而去。
与此同时,北海第二百零三天。
卡其喵一家正在庆祝一个重要的日子——侯明昊的生日。虽然不知道确切的生辰,但老夫人说,就按来北海的那天算。
石屋里热闹非凡。海棠做了长寿面,卡其佳琪和阳紫用冰晶做了个小王冠,可杜莎和星杜莎准备了歌舞,榴莲王子甚至拿出了一小坛珍藏的马奶酒。
“侯明昊哥哥,生日快乐!”卡其佳琪把王冠戴在他头上,“祝你以后每天都开开心心!”
侯明昊脸红了,但笑得很开心:“谢谢佳琪。”
就在众人举杯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一队人马出现在地平线上,为首的举着明黄的旗帜。
圣旨到了。
卡其喵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放下酒杯,整理衣冠,走到屋外。
传旨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冰原上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海将军卡其喵,戍边半载,劳苦功高。今特召回洛阳,任山阴王封地总管,即日启程,不得有误。钦此。”
冰原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呼啸而过,卷起细碎的雪沫,落在每个人震惊的脸上。
圣旨来了。
平静的日子,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