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末
山阴封地第一百四十天,元宵的烟火气还没散尽,洛阳城里的春风就裹着几分暖,吹得卡其将军府门前的石狮子鬃毛都像是添了几分柔和的弧度。
卡其喵本就是朝廷在册的将军,早在洛阳城西置下了偌大的府邸。红漆大门上悬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卡府”二字遒劲有力,是当年皇帝御笔亲赐,府里亭台楼阁、花园水榭一应俱全,比山阴的营地气派了何止十倍。此次携家眷回洛过年,压根不用另寻住处,直接住进了将军府。侯明昊父子因侯家三番五次逼婚,也干脆搬来西厢房住下,每日里陪着佳琪练拳脚、摆弄从封地带来的果苗,日子过得倒比在山阴还舒坦几分。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卡府的门房就被一阵喧腾的车马声吵醒了。揉着眼睛开门一瞧,嚯,好家伙!七八辆马车首尾相接停在门口,车帘掀开,满车的绫罗绸缎、古玩玉器、珍稀药材堆得像小山,还有几大箱子贴着封条的银锭,阳光一照,晃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领头的是冰妃宫里的总管太监李德全,脸上堆着比春风还腻人的笑,见了门房就打躬作揖:“劳烦小哥通禀一声,咱家奉冰妃娘娘之命,给侯少爷和老族长送些赔礼,还请笑纳。”
门房哪见过这阵仗,一溜烟地跑进去禀报。不多时,卡其喵披着件墨色锦袍出来了,身后跟着睡眼惺忪的侯明昊和一脸茫然的北狄老族长。
李德全见了卡其喵,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嘴里说着熨帖的客气话:“卡其将军,前些日子侯府逼婚的事,娘娘听说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都是底下人办事糊涂,惊扰了侯少爷,这是娘娘的一点心意,权当赔罪,还请侯少爷莫要记恨。”
侯明昊眉头一拧,刚想开口拒绝——他打心眼儿里瞧不上冰妃这假惺惺的做派,卡其喵却暗中扯了扯他的袖子,对着李德全笑得一脸爽朗:“李公公客气了,多大点事儿,还劳烦娘娘破费。明昊,还不快谢过娘娘的好意?”
侯明昊愣了愣,还是依言拱了拱手。北狄老族长更是一头雾水,拽着侯明昊的胳膊,用带着口音的中原话小声问:“儿啊,这中原的规矩,人家送上门的东西,真的能随便收?这冰妃娘娘,前阵子不还想着算计咱们吗?”
“爹,听将军的准没错。”侯明昊低声回了一句,心里却琢磨着,卡其将军这是唱的哪出?
李德全见他们收了礼,笑得更欢了,又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锦盒:“娘娘还说,侯少爷年少有为,是难得的好儿郎,这对羊脂玉玉佩是娘娘私藏的,特意送给侯少爷,盼着侯少爷前程似锦。”
等李德全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侯明昊才忍不住拽着卡其喵追问:“将军,咱们为啥要收冰妃的礼?她这葫芦里指定没安好心!”
卡其喵正蹲在地上,扒拉着那几箱银锭,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傻小子,这叫赔偿金!她冰妃借着侯家逼你成亲,差点毁了你名声,送点东西怎么了?不拿白不拿!再者说,她送的礼越重,越说明心里有鬼。咱们收了,正好看看她下一步耍什么花样。”
侯明昊恍然大悟,跟着蹲下来数银锭,数着数着就乐了:“好家伙,这得有上万两吧?够咱们把山阴的果林再扩五十里了!”
老夫人和海棠也凑过来看热闹,海棠笑着打趣:“你这孩子,刚还一脸不情愿,这会儿数钱数得眼睛都直了。”
正说着,佳琪拎着个小竹篮跑出来,篮子里是刚从暖棚里摘的草莓,红通通的诱人得很:“爹爹,明昊哥哥,你们看我种的草莓熟了!冰妃娘娘送这么多东西,是不是想跟咱们和好呀?”
卡其喵捏了颗草莓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他摸了摸佳琪的头,眼神却沉了几分:“和好?怕是没那么简单。不过她想玩,咱们就陪着她玩,看谁能玩过谁。”
果然不出卡其喵所料,没过三日,冰妃就带着刚满一岁的山山,亲自登门拜访了。
冰妃这步棋走得极妙,她没带多少随从,只领着两个贴身宫女,穿着一身素色宫装,头上也只簪了支白玉簪,看着倒比在宫里随和了不少,完全没了往日的骄矜。怀里的山山更是惹人疼,穿着件藕荷色小锦袍,个头比同龄孩子高出一截,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乌溜溜的眼睛滴溜溜转,透着股远超年龄的机灵劲儿。
那日卡府里正热闹,太子伟伟也来了。他比佳琪大五岁,自小就和佳琪玩得好,算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这会儿正陪着佳琪在院子里放风筝,那风筝是山阴的竹篾做的,画着只圆滚滚的大西瓜,飞得老高,引得院子里的丫鬟仆妇们阵阵叫好。
冰妃的车驾刚到门口,就听见了院子里的欢笑声。她特意让车夫把车停得远些,自己抱着山山步行过来,刚进院门就笑着开口:“好热闹啊,本宫带着山山来凑个趣,不打扰吧?”
佳琪回头一看,见是冰妃和山山,愣了一下,还是放下风筝线跑了过去:“冰妃娘娘,山山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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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伟伟也走了过来,对着冰妃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神色却有些淡淡的。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冰妃前些日子想撮合山山和佳琪,如今又上门来,肯定没安好心。
冰妃却像是没看出他的疏离,笑着摸了摸佳琪的头,又小心翼翼地把山山放下来:“佳琪真乖,本宫今日带山山来,是想让他跟你们一起玩玩。都是小孩子,多亲近亲近才好。前阵子的事,是本宫考虑不周,咱们不结亲,做个好朋友总可以吧?”
这话一出,周围的仆妇们都暗暗点头——瞧瞧冰妃娘娘,多通情达理啊!
山山倒是不认生,挣脱冰妃的手,就跑到佳琪身边,指着天上的风筝脆生生地喊:“姐姐,风筝!我要放!”
佳琪见他长得粉雕玉琢,心里也喜欢,就把风筝线递给了他:“给你,小心点,别摔着。”
山山攥着风筝线,小手还没线轴粗,却煞有介事地往后拽,嘴里还念叨着:“风来,风筝飞!”那小大人的模样,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冰妃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柔,转头对迎上来的卡其喵说:“卡其将军,本宫是真心喜欢佳琪这孩子,也喜欢明昊这少年英雄。往后啊,本宫常带山山来串门,咱们就当是亲戚走动,好不好?”
卡其喵心里冷笑,这冰妃,倒是会打如意算盘——借着串门的由头,天天往将军府跑,不就是想对外彰显二皇子和卡府关系亲厚吗?但他面上却笑得十分和善:“娘娘太客气了,孩子们能玩到一起,是他们的缘分。府里随时欢迎娘娘和二皇子。”
这之后,冰妃就成了卡府的常客。几乎每日下午,都会带着山山过来,有时还会带些宫里的点心、玩具,陪着佳琪、侯明昊和太子伟伟一起玩。
洛阳城里的人眼尖得很,没几日就传开了——冰妃娘娘和二皇子跟卡其将军一家亲厚得很,那二皇子山山,更是跟佳琪县主形影不离!
这话传到太子伟伟耳朵里,他心里别提多别扭了。
他和佳琪从小一起长大,掏鸟窝、摸鱼虾、逛庙会,哪样没一起干过?如今倒好,平白冒出个山山,天天黏着佳琪,还一口一个“姐姐”地喊,听得他牙都酸了。更让他无奈的是,他本就和卡府亲厚,如今山山也凑了进来,三人同行时,他总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可他是太子,得有容人之量,只能憋在心里,半句抱怨都没说。
冰妃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算准了太子的隐忍,也算准了外人的眼光——卡府是手握山阴封地的实权派,太子和二皇子都和卡府走得近,日后旁人议论起来,只会说二皇子和太子一样得卡其喵看重,甚至更讨喜。
而这,还只是冰妃计划的第二步。她的终极杀招,是第三步——花钱造势,把山山捧成“仙童”,为日后收拢人心铺路。
冰妃心里门儿清,太子伟伟虽是正统,却太过“普通”——他聪慧稳重,却没有惊天动地的神迹,百姓对他只有敬畏,没有崇拜。而山山不一样,满月能言、半岁能走、一岁作画,这都是实打实的天赋,只要稍加宣扬,就能让百姓奉若神明。
她从皇帝赏赐的私房钱里,拨出一大笔银子,让李德全带着人,在洛阳城里的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大肆宣扬山山的事迹。
起初还只是实话实说:“诸位可知晓?当今二皇子,那可是万年难遇的神童!满月就能开口说话,半岁就能满地跑,一岁就能画出《竹海果林图》,连皇帝都赞不绝口呢!”
可架不住底下人拿钱办事,越传越离谱。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拿着冰妃给的赏钱,拍着惊堂木喊得唾沫横飞:“列位看官!这二皇子可不是凡人啊!出生那日,天降祥云,百鸟朝凤,产房里香飘十里!满月能背《三字经》,半岁能吟唐诗,一岁画的《竹海果林图》,竟能引来蝴蝶驻足,蜜蜂采蜜!这不是仙童转世,是什么?”
街头巷尾的小贩,也跟着吆喝:“买糖葫芦嘞!吃了我的糖葫芦,能像二皇子一样聪明!仙童转世,了不得哟!”
甚至连寺庙里的和尚,都拿着冰妃捐的香火钱,对着香客们宣扬:“二皇子乃文曲星下凡,日后定能造福苍生,拯救万民!”
冰妃对此乐见其成,她从不出面干涉,只暗中把控着分寸——所有宣扬都基于山山的天赋,没有凭空捏造。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想弹劾她,也抓不到把柄。
没出一个月,“二皇子是仙童转世”的说法,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全国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本就迷信,加上山山的天赋确实惊人,一个个都信了十成十。洛阳城里的百姓,甚至自发地跑到卡府门口烧香磕头,求山山保佑自家孩子平安健康、聪明伶俐。
冰妃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她太聪明了。她知道,自古以来,得民心者得天下。百姓们最相信“天命所归”,只要山山的“仙童”名号深入人心,日后自然会有能人异士慕名而来,投靠在山山门下;百姓们也会更加拥护山山,甚至会觉得,这样的“仙童”,比正统的太子更适合继承皇位。
毕竟,太子只是个“普通人”,而山山,是“神仙派来的”。
洛阳城里的文武百官,也开始私下议论纷纷。
“这二皇子真是神了,一岁就有这般能耐,将来定是栋梁之才!”
“可不是嘛!比太子殿下小时候还厉害呢!太子殿下三岁才识千字,二皇子一岁就能作画,这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
“嘘!这话可别乱说,太子殿下也不差,只是二皇子太亮眼了!不过话说回来,若是二皇子将来能成大器,也是我h国之福啊!”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那日御书房里,皇帝看着李德全递上来的奏折,上面写着百姓如何称颂山山为仙童,民间如何香火鼎盛。皇帝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摩挲着手里的玉佩,心里暗暗思忖:冰妃这是想干什么?朕还没死呢,她就开始为山山铺路了!她先是送厚礼讨好侯明昊父子,又带着山山频繁出入卡府,如今又花钱造势,把山山捧成了仙童。这一步步,环环相扣,分明是在为山山收拢人心,觊觎太子之位啊!
当初元宵宴上,他已经明明白白地说了,太子之位永远是伟伟的。冰妃这是还不死心啊!
皇帝越想越觉得冰妃的心思深沉。这个女人,看似娇弱,实则比谁都有野心。她不像其他妃嫔那样争风吃醋,而是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儿子身上,一招一式,都透着算计。
而此刻的卡府里,正闹得鸡飞狗跳。
佳琪看着门口络绎不绝的香客,愁得小脸都皱成了包子:“爹爹,他们怎么都来咱们家门口烧香啊?山山弟弟明明不是仙童,他就是比别的小孩聪明点而已,他们怎么就信了呢?”
侯明昊蹲在门槛上,啃着苹果,笑得前仰后合:“还不是冰妃娘娘花钱吹的!你没听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讲吗?山山弟弟能呼风唤雨,还能点石成金呢!笑死我了!”
北狄老族长更是看得稀奇,拉着山山的手左看右看:“娃儿,你真能呼风唤雨?给爷爷露一手呗!爷爷这辈子还没见过神仙呢!”
山山被缠得没办法,只好奶声奶气地说:“我不能……是那些人乱说的。我只想跟姐姐一起放风筝,一起吃草莓。”
卡其喵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景象,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算是看透了冰妃的算盘。这女人,走的是“民心路线”,比那些明刀明枪争储的人,要聪明得多,也危险得多。她把山山捧得越高,山山的声望就越盛,将来对太子的威胁就越大。而卡府,被她这么一搅和,硬生生成了她造势的工具,成了风口浪尖上的靶子。
太子伟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卡其喵身边,低声说:“将军,我知道母妃的心思。她想让天下人都觉得,山山比我更适合当储君。”
卡其喵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声音沉得像潭水:“太子殿下放心,玩火者,终会自焚。冰妃把山山捧得太高,一旦摔下来,只会粉身碎骨。”
春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花。卡其喵望着洛阳城的方向,眼神深邃。这场由冰妃掀起的风波,才刚刚开始。而他卡其喵,绝不会让自己的家人,成为这场风波的牺牲品。
门外的香客还在络绎不绝,嘴里念叨着“仙童保佑”。侯明昊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核扔得老远,嘟囔道:“这冰妃娘娘,可真能折腾!照这么下去,洛阳城的人怕是要把山山弟弟供起来当神仙拜了!”
佳琪听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山山则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