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山回宫的时候，天刚擦黑。马车轱辘碾过宫道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他扒着车窗往外看，小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兴奋，手里攥着的，是素妍偷偷塞给他的一块梅花酥——将军府后厨做的，甜而不腻，比宫里的点心多了几分烟火气。
内侍一路小跑跟着马车，见小皇子这副模样，忍不住笑着劝：“殿下，风大，快回座里吧。娘娘还在宫里等着您呢。”
山山恋恋不舍地缩回手，坐回软垫上，小心翼翼地把梅花酥揣进怀里，像是藏了什么宝贝。一进冰妃的寝宫，就看见冰妃端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眉眼间没什么情绪。
“母妃！”山山却没看出端倪，噔噔噔跑到榻前，仰着小脸献宝似的，“我今天在将军府吃了好多好吃的，素妍还给我梅花酥了！”
冰妃抬眼，目光扫过他沾了点心碎屑的嘴角，又落在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地方，眼神沉了沉：“玩得很开心？”
“开心！”山山重重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素妍姐姐人很好，将军府的腊梅也好看，我还抄了三页经书给素妍祈福呢！母妃，我明天还要去！”
冰妃手里的佛珠猛地顿了一下，指尖泛白。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山山的头发，语气听不出喜怒：“想去便去。只是记住，莫要失了皇子的分寸。”
山山哪里懂什么分寸，只当母妃答应了，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去找宫人要笔墨，说要连夜练几个字，明天好给素妍看。
冰妃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眸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算计。旁边的嬷嬷低声道：“娘娘，这将军府……怕是留不住素妍那丫头。”
“急什么。”冰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冷茶，“一个孤女罢了。山山喜欢，便由着他去。等时候到了，这将军府，自然会把人送到本宫面前。”
嬷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敢再多言。寝宫里的烛火摇曳，将冰妃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第二日天刚亮，将军府的门房就又瞧见了那熟悉的明黄车架。内侍的通报声还没落下，山山就已经像只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嘴里大声喊着：“素妍！素妍！我来啦！”
正在庭院里练剑的卡其喵闻声收剑，看着那小小的身影窜进府门，无奈地摇了摇头。海棠夫人正带着丫鬟晾晒腊梅干，见状笑着迎上去：“殿下今日来得更早，可是惦记着府里的早饭？”
“惦记素妍！”山山脆生生地答，眼睛滴溜溜转着，很快就看见了站在廊下的素妍。她今天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布裙，手里拿着一个绣绷，正在绣一朵小小的梅花。
“素妍！”山山跑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食盒，献宝似的递过去，“你看！这是宫里的玫瑰酥，母妃说很好吃，我特意给你带的！”
素妍放下绣绷，看着食盒，有些不好意思：“殿下……又让你破费了。”
“不费！”山山摆摆手，自顾自地打开食盒，里面的玫瑰酥层层叠叠，透着诱人的香气，“你快尝尝，比昨天的梅花酥还好吃！”
小佳琪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这一幕，撇了撇嘴，凑到素妍身边：“我看他是把宫里的点心都搬来咱们府了。”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忍不住往食盒里瞟。
山山听见了，立刻拿起一块玫瑰酥递给她：“佳琪姐姐也吃！这个很甜的！”
小佳琪哼了一声，却还是接了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确实比将军府的梅花酥多了几分馥郁的玫瑰香。
三个孩子凑在一起，很快就笑闹起来。廊下的海棠夫人看着，无奈地笑着摇头，转头对卡其喵道：“这山山殿下，怕是真把咱们府当成自己家了。”
卡其喵擦了擦剑上的水珠，淡淡道：“孩子心性，由着他吧。”只是眼底的思虑，却没散去。冰妃那边毫无动静，这才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
辰时刚过，府里的早饭摆上桌。山山坐在素妍身边，吃得不亦乐乎，一边吃还一边给素妍夹菜，那殷勤的样子，惹得老夫人都忍不住打趣：“咱们山山殿下，倒是比佳琪还疼素妍呢。”
山山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素妍姐姐可怜，我要对她好。”
这话一出，满桌的人都沉默了片刻。素妍的眼圈红了红，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扒着碗里的粥。小佳琪看着她，心里的那点小失落又冒了出来——要是太子哥哥也在，该多好。
吃过早饭，山山又拉着素妍去了后花园，说要继续抄经书。小佳琪百无聊赖地跟在后面，看着山山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写字，那认真的样子，倒真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就在这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门房的通报声，比往日多了几分恭敬：“将军！卡其兔大人到了！还带着一位……姑娘！”
卡其兔？
正在前厅喝茶的卡其喵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卡汐颜也愣了愣，随即笑着道：“这小兔崽子，倒是稀客。”
老夫人听到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算算日子，他也该回来了。”
卡其喵快步走到府门口，就看见一个身着藏青色劲装的男子立在门前，身形挺拔，眉眼间和卡其喵有七分相似，只是比他少了几分铁血的戾气，多了几分圆滑的温润。男子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粉色衣裙的女子，眉眼温柔，怯生生地挽着他的手臂，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堂哥。”男子对着卡其喵拱手，笑容爽朗，“好久不见。”
“你小子。”卡其喵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女子身上，“这位是？”
卡其兔脸上的笑容更甚，拉过女子的手，对着卡其喵介绍道：“这是虹，我的未婚妻。此次回来，便是想请堂哥和老夫人做主，定下婚期。”
虹闻言，红着脸对着卡其喵福身行礼：“民女虹，见过将军。”
“快请进。”卡其喵侧身让开，看着卡其兔，眼中带着几分欣慰，“十年不见，你倒是出息了。”
卡其兔哈哈一笑，牵着虹的手走进府门，嘴里道：“还不是托了堂哥的福。当年若不是你指点我去投了安蓝蓝大人，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混日子呢。”
两人说着话，走进前厅。老夫人和卡汐颜已经迎了出来，卡其兔看见老夫人，立刻上前跪下磕头：“孙儿卡其兔，给老夫人请安。十年未归，孙儿不孝。”
“起来起来。”老夫人连忙扶起他，上下打量着他，眼眶微红，“好，好，回来就好。十年不见，长成大小伙子了，比你堂哥还俊呢。”
卡其兔站起身，又对着卡汐颜拱手：“堂姐。”
卡汐颜看着他，笑着打趣道：“小兔崽子，还记得我这个堂姐？我还以为你当了十年警察，早把我们忘了呢。”她的目光落在虹身上，眼睛一亮，“这位就是弟妹吧？瞧着就是个温柔贤惠的好姑娘。”
虹的脸更红了，躲在卡其兔身后，小声道：“姐姐过奖了。”
卡其兔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得意：“堂姐眼光真好。虹她性子好，厨艺也好，以后定能好好孝敬老夫人和堂哥堂嫂。”
海棠夫人这时也走了过来，笑着道：“快坐吧。一路风尘仆仆，肯定累了。厨房炖了汤，正好给你们暖暖身子。”
众人落座，丫鬟奉上热茶。卡其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环顾着府里的陈设，感慨道：“还是家里好啊。想当年我逃婚离开的时候，府里还没这么热闹呢。”
这话一出，众人都笑了。十年前，卡其兔刚满十八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h国的岑岑公主亲自来求亲，说非他不嫁。可他偏偏是个舞痴，一心痴迷于歌舞，哪里愿意娶什么公主，更不想被困在深宫后院里。于是在成人礼的前一天，他连夜逃了婚，一路颠沛流离，最后遇上了正在南疆办案的安蓝蓝。
安蓝蓝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客，也是朝廷的贪财司干，最是爱才。见卡其兔身手不错，又机灵圆滑，便收了他做助手。这十年里，卡其兔跟着安蓝蓝走南闯北，破了不少案子，从一个毛头小子，硬生生熬成了沉稳干练的兔子警官。
“说起来，还要多谢岑岑公主。”卡其兔放下茶杯，脸上带着几分释然，“当年若不是她逼婚，我也不会逃出来，更不会遇上安大人，有今天的成就。听说后来，她也放下了，还找了个替身恋人，过得挺好？”
卡其喵点了点头：“前几日还收到消息，说她在h国开了个歌舞坊，日子过得很是逍遥。”
“那就好。”卡其兔笑了笑，“当年我逃婚，确实对不住她。如今她能放下，我也安心了。”
卡汐颜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笑着道：“对了，小兔，你这次回来，可是要在府里多住些日子？还有，你刚才说要定婚期，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
一提及这个，卡其兔的眼睛更亮了，拉着虹的手，语气里满是期待：“我和虹商量好了，想在三月里办喜事。老夫人，堂哥，你们觉得如何？”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好！好！三月好，春暖花开的，是个办喜事的好日子。虹这姑娘，我看着喜欢，定了定了！”
卡其喵也点头道：“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那便按你们的意思来。府里的事情，我会让人安排妥当。”
虹红着脸，小声道：“多谢老夫人，多谢将军。”
就在众人其乐融融地聊着婚期的时候，后花园里传来了小佳琪的喊声：“爹爹！娘亲！你们快来看呀！山山又在给素妍抄经书了！他写的字可好看了！”
卡其兔闻言，好奇地挑眉：“山山？可是宫里的二皇子殿下？”
卡其喵点头：“正是。这两日天天来府里找素妍玩。”
“哦？”卡其兔来了兴趣，站起身道，“我倒要去瞧瞧，是什么样的小皇子，天天往咱们将军府跑。”
虹也跟着站起身，怯生生地看着卡其兔，卡其兔握紧她的手，柔声道：“走，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一行人往后花园走去，刚走到月洞门，就看见石桌旁，山山正握着毛笔，一丝不苟地在宣纸上写着字。素妍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张手帕，时不时地帮他擦去额角的汗珠。小佳琪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嘴里还嘟囔着：“写了这么久，手不累吗？”
山山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一群人走来，尤其是看到和卡其喵长得很像的卡其兔，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他放下笔，规规矩矩地站起身，对着卡其喵行礼：“卡将军。”
卡其兔走上前，看着石桌上的宣纸，上面的小楷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忍不住赞道：“好字！殿下小小年纪，字竟写得这般好，真是难得。”
山山听见夸奖，小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却还是谦虚道：“太傅教得好。我还要继续练，才能赶上父皇。”
众人都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卡其兔看着素妍，又看了看山山，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他转头对着卡其喵低声道：“堂哥，这二皇子殿下，怕是对素妍这丫头，上心了啊。”
卡其喵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点了点头，却没多说什么。有些事，现在还不是时候。
老夫人走上前，看着山山写的经书，笑着道：“殿下有心了。素妍能得殿下如此记挂，是她的福气。”
山山抬起头，看着老夫人，认真道：“素妍姐姐可怜，我要为她祈福，保佑她一辈子平平安安。”
这话又让众人心里一暖。素妍的眼圈红了红，小声道：“多谢殿下。”
卡其兔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感慨道：“真是个有心的孩子。宫里的皇子，能有这份心性，实属难得。”
正在这时，内侍匆匆走了过来，对着山山行礼：“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回宫了。娘娘还等着您用午膳呢。”
山山恋恋不舍地看着素妍，小声道：“我明天还能来吗？”
卡其喵点头道：“殿下想来，随时都可以。”
“太好了！”山山欢呼一声，又跑到素妍面前，小声道，“素妍姐姐，我明天给你带宫里的桂花糕，比玫瑰酥更好吃！”
素妍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山山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内侍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小佳琪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道：“又走了。要是太子哥哥也能来就好了。”
卡汐颜听见她的话，走上前，揉了揉她的头发，柔声道：“太子殿下如今身担重任，自然是忙的。等他得空了，定会来看你的。”
小佳琪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有点失落。长大了，果然什么都不一样了。
卡其兔看着小佳琪失落的样子，又看了看一脸温柔的虹，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十年前，他还是个一心只想逃婚的少年，如今，却也有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握紧虹的手，对着众人笑道：“今日真是双喜临门。一来我和虹定下了婚期，二来还见到了二皇子殿下这般有趣的孩子。走，咱们回前厅，喝几杯！”
“好！”众人齐声应和，欢声笑语回荡在花园里，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卡其喵走在最后，看着石桌上那页写了一半的经书，又看了看天边的流云，眉头微微蹙起。冰妃的心思，山山的执念，还有卡其兔的婚事，以及素妍的未来……这一件件事，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怕是不会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