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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李媛馨心头的混乱。
镜子里的人双颊绯红未退,眼中交织着困窘、茫然,还有一丝残留的、对昨夜安稳睡眠的贪恋。
她用力甩了甩头,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去。
刘松歌的背叛是事实,沉夜安的“庇护”动机不明,眼下最重要的是清醒。
换上一早派人送来的崭新衣物——一套剪裁精良的米白色针织衫和灰色长裤,简单却质感十足。
李媛馨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浴室的门。
客厅里,沉夜安已经换上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正站在开放式的厨房岛台前。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柔和了他平时冷硬的轮廓。
他手里拿着咖啡壶,动作熟练地冲泡着咖啡,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香气。
旁边的餐台上,摆放着精致的西式早餐: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烤吐司、新鲜水果沙拉,还有温热的牛奶。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平淡地移开。
“吃早餐。”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简洁,仿佛昨晚那拥她入眠、清晨被她“投怀送抱”的人不是他。
李媛馨走到岛台另一侧的高脚凳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
“谢谢。”她低声说,拿起温热的牛奶杯。
两人隔着岛台,沉默地开始用餐。
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咖啡杯放下的轻响。
气氛有种微妙的凝滞,昨晚的亲密无间与此刻刻意拉开的距离形成鲜明对比。
“今天有什么安排?”沉夜安切下一小块煎蛋,开口打破了沉默,话题转向了最安全的方向。
“我……”李媛馨顿了顿,“我想回学校。”
回去面对刘松歌可能留下的烂摊子,回去试着整理自己七零八落的心情,回去……至少离这个让她更加看不懂的男人远一点。
沉夜安抬眼看她,眼神平静无波:“学校那边,舆论暂时不会打扰你。郁蓝峰不会再出现,刘松歌……”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李媛馨握着牛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短期内,应该也无颜出现在你面前。”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镊子,精准地揭开了她心口的伤疤。
李媛馨感到一阵刺痛,但更多的是麻木。
“我知道。”她垂下眼帘,声音很低,“但那是我的生活,我的学校。我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这里”两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
沉夜安放下刀叉,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似乎在思考。
“下午三点,你父亲会派车来接你,去公司参加一个关于南区开发项目的初步讨论会。在那之前,你可以自由支配时间。”
他给了她一个选择,但同时也划定了界限。
逃避可以,但有限度。
私人情绪需要处理,但家族责任不能搁置。
李媛馨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这很公平,甚至算得上是一种体谅。
沉夜安在某些方面,冷酷精准得可怕,却又在某些细节上,留有一丝缝隙。
早餐在一种相对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中结束。
沉夜安接了个电话,走向书房处理事务。
李媛馨独自留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却寂静的城市景观。
她拿出手机,屏幕干净得可怕。
没有刘松歌的解释或道歉,或许他还没想好说辞,或许他觉得没有脸面来见她。
也没有其他朋友发来关切的信息,关于昨晚在车库和公园的冲突,似乎被无形的手压制了下去,尚未扩散。
她点开社交软件,置顶的还是和刘松歌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他问她是否安全到达公司。
短短一天,却已恍如隔世。
她手指悬在删除键上良久,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有些伤害,不是删除记录就能抹去的。
她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精装书籍,大多是经济、金融、管理类,夹杂着一些艺术和哲学典籍,分类清晰,纤尘不染,如同他这个人。
她的目光被一本厚重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精装诗集吸引,抽出来,扉页上有一行流畅而略显稚嫩的英文签名,日期是很多年前。
这大概是少年时期的沉夜安的痕迹,与如今这个深沉莫测的男人似乎格格不入。
“在看什么?”沉夜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不近不远。
李媛馨吓了一跳,手一抖,诗集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合上,放回原处。
“没什么,随便看看。”
沉夜安的目光在她刚才抽出的诗集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表情。
“车准备好了,随时可以送你回学校,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他手里拿着车钥匙,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我回学校。”李媛馨立刻说。
“好……”沉夜安的一抹眼角有些暗淡。
车子平稳地驶向学校。
车厢内依旧安静,沉夜安似乎没有交谈的欲望,闭目养神。
李媛馨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逐渐接近,手心微微出汗。
她知道,踏出这辆车,意味着她要重新面对一切。
同学可能异样的目光(即使流言被压制,但难保没有风声),空荡荡的身边位置,以及内心深处那个巨大的、被背叛的窟窿。
车子在校门口附近停下。
沉夜安睁开眼,看向她:“记住,‘未婚妻’的名义在你需要的时候,可以动用。它至少能让你避免一些低级的骚扰。”
李媛馨抿了抿唇,这次没有反驳。
她知道,这面盾牌虽然烫手,但在某些时刻,或许真的有用。
“谢谢。”她低声道谢,为昨晚的解围,也为今早的“收留”,更为这句提醒。
“晚上司机会准时去接你。”沉夜安说完,示意司机开门。
李媛馨下了车,站在初秋微凉的风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无声滑入车流,消失不见。
她紧了紧身上的外套(依然是沉夜安那件,她自己的留在公寓了),转身,深吸一口气,朝着校园里走去。
果然,一路上,她能感觉到一些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探究,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但当她回望过去时,那些目光又迅速移开。
沉夜安的“警告”似乎起了一些作用,至少表面上,无人敢上前打扰。
她先回了宿舍。
室友不在,房间里空荡荡的。
她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看着摊开的课本和笔记,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刘松歌送的那盆小小的多肉植物还放在窗台,绿意盎然,此刻却无比刺眼。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拿起那盆多肉,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扔掉,而是将它塞进了书架最里面的角落,眼不见为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朝歌发来的信息:“馨儿,你还好吗?听说昨晚……如果需要帮忙,或者想找人聊聊,我随时都在。”
李媛馨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陈朝歌的语气小心翼翼,带着关切。
她知道,他或许是从某些渠道听说了昨晚停车场的事,但未必知道全部。
在所有人中,他此刻的问候显得……没那么有压力。
但她现在,谁也不想见,谁的话也不想听。
她需要时间,独自舔舐伤口,理清思绪。
她回复:“谢谢,我没事。需要静一静。”
刚发送出去,另一条信息跳了进来,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却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
“李小姐,关于刘松歌先生与我们‘宏远资本’的咨询服务合作,有些细节需要与您核实。不知您是否方便赏脸一谈?这对理清误会,或许有帮助。”
短信的落款是“张经理”。
宏远资本……张经理……视频里那个男人!
他们找上来了!不是找刘松歌,而是直接找上了她!
是威胁?是试探?还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李媛馨握着手机,指尖发冷。
刚刚稍微平静一些的心湖,再次被投入巨石。
她意识到,刘松歌留下的,不仅仅是一颗破碎的心,还可能是一个需要她亲自去面对、甚至去收拾的烂摊子。
沉夜安的盾牌,能挡住郁蓝峰之流,能压制校园流言,但能挡住这些在商海中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吗?
她站在宿舍窗前,看着楼下步履匆匆的学生,阳光正好,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脚下的路,仿佛布满了看不见的暗礁,而她,必须独自航行。
下午三点,去公司参加项目会议。
而在这之前,她需要决定,是否要独自去见那位“张经理”。
抉择,又一次迫在眉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