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驿里,一片空旷之地。
罗浮静立中央。四周,数名身披黑袍、面戴诡谲面具的人影,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向罗浮聚拢。
其中一名面具人低声向罗浮禀报:“大师兄,此地未见闯入者踪迹,也未发现驻守此地的鬼卒。那些活人似乎仍在沉睡,未曾被转移。”
罗浮闻言,微微沉默,片刻后才开口道:“活人无法转移,倒也合乎情理。鬼蜮有进无出,那些人既然杀了驻守的鬼卒,必定已离开此地。但总该留下些痕迹……查。”
“是!”面具人低喝应命,当即安排一个面具人前去查探。
就在此时,远处,自万灵镇方向,隐隐有一股能量乱流缓缓涌来。正是李同尘等人合力击毁那紫金环法器时产生的余波,虽已行至此处,威力大减,几乎不存冲击之力,却仍搅动了天穹之上沉寂已久的灰雾,令其翻腾涌动。
罗浮目光微动,抬首望向那片异动的天空。
“大师兄,那是万灵镇的方向。”一名面具人目光敏锐,迅速指向乱流来处,低声道。
几乎是同时,另一名外出探查踪迹的面具人也疾步而回,抱拳禀报道:“大师兄,那些人的足迹,是朝万灵镇方向去了!”
罗浮眼神一凝,眸中寒光隐现:
“追。”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动,已然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黑影,朝万灵镇方向疾掠而去。
其余人影在地面上紧随其后,一行人如暗夜中的利箭,转瞬消失在迷雾与阴影交织的锦官驿里。
李同尘一行人中,唯有踏入五境修为的唐靖能够凌空而行,其余人皆需徒步跋涉。贾三跟柱子作为鬼物,其实只能借助鬼物的特性简单的飞一小段距离,速度竟还不及在地面跑动。为此,唐靖不得不收敛修为,与其他人一同踏着这片灰雾弥漫的荒原前行。
行进途中,唐靖忽然开口问道:此处距离龙安城已经不远,不如我们先去龙安城?
李同尘闻言,略作思索后问道:龙安城可有城墙防护?
唐靖点头:有的。只要达到城池的规模,按照大秦朝的惯例,必定会修建城墙。
李同尘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那片灰蒙蒙的天际。他沉吟片刻后开口道:“既然如此,我等不妨先转道去镇级规模的据点,先设法营救镇抚司的同僚们。”
唐靖侧耳倾听,眼中浮现一丝询问之意。
李同尘解释到:“我担心若直接奔袭城池,城里驻守的鬼物数量恐怕不少——城池可能是鬼物盘踞的核心,防御必然森严。况且目标太过明显,贸然闯入,极易惊动周遭暗伏的邪祟,平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顿了顿,确认般补了一句:“这整片被灰雾笼罩的区域,应当只存在一座城池,对吧?”
唐靖点头回应:不错。此地确实只有一座城池,下辖三个镇子,以及无数零星分布的村庄。
李同尘闻言,目光扫过身后那支伤痕累累的队伍。那些万灵镇镇抚司的同僚们虽形如走尸,却已渐渐适应残缺的躯体,行进速度明显加快,已不需同伴频频等待。
李同尘道:村庄就暂且不去。以我们目前的力量,也无法把活着的百姓集结保护起来。当务之急是先将我们的力量集中,稳固根基。
唐靖理解地点点头,不再多言,当先向前方继续赶路。
一行人还在路上,那只一直安安静静窝在他胸前小布袋里的小白猫,伸出爪子轻轻挠了挠他。
“嗯?”李同尘低头看去。
小白猫仰着小脑袋,一本正经道:“道士!我饿了!”
“哎呀!”李同尘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小白猫一直这么乖巧地待在他怀里,他差点把这小家伙给忘了。赶紧从芥子环里掏出一小把肉干,掰了点分给小白猫,然后习惯性地问旁边的人:“谁肚子饿了?来,拿点去吃。”
林霁他们几个,眼下哪有心思吃东西?而且都修炼的人,暂时也不需要。至于身后那些已经化作活尸状态的孟归鸿等人,更是不需要吃东西了。
李同尘见没人要,便想收起来。谁知那贾三立刻堆着笑脸凑了上来:“那个…嘿嘿,大人…要不,给小的尝尝?”
李同尘有点奇怪:“你是鬼魂,还能吃东西?”
贾三搓着手,赔笑道:“鬼嘛,自然不能像活人那样吃,但能吸食食物里的精气,也能稍稍感受感受味道解解馋。”
“行吧,给。”李同尘觉得有道理,就递给他一点。
贾三接过,又嘿嘿笑道:“再给点给柱子?”
得,这厮挺讲义气,李同尘懒得和他磨叽,干脆把手里剩下的肉干都塞给了贾三。
看见小白猫已经捧着肉干快乐地啃起来了,李同尘招呼大家:“走吧,我们抓紧赶路。”
贾三拿到肉干,赶紧分了几块给旁边的柱子:“柱子,你也尝尝?当了这么久的鬼,馋坏了吧?”
柱子默默地接过一块肉干,攥在手里,却还是跟在大伙儿后头闷头赶路,一点没有要“吸食”的意思。
贾三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吸溜”一下,那肉干上的精气就被他吸走,美味的感觉令他眉开眼笑:“爽啊!大人这肉干味道可真绝了!我贾三这辈子都没尝过这么好吃的肉干!”再看手里那块被吸完了精气的肉干,已经瞬间干瘪萎缩成一小团,他随手就把它扔了。
回头再看柱子,只见他依旧沉默地把肉干攥在手里,跟着大伙走,完全没动。贾三纳闷了:“柱子,你怎么不吸呀?放着干啥?”
柱子闷闷的声音传来:“我爹以前总说,食物得从嘴里吃进去,细嚼慢咽品出滋味,再进到肚子里,这样才不算糟蹋做食物人的心意。我已经是鬼了,不能再用嘴吃它了。”他说着,把手里那块肉干又递还给贾三:“给你吧。”
贾三愣愣地接过肉干,看着柱子的背影,一时竟无言以对:“……”
醴泉镇,川府赫赫有名的酒乡。此地以醴泉佳酿闻名遐迩,镇中酒坊林立,寻常时日里酒旗招展,车马络绎,空气里终年浮动着谷物发酵的醇香。据传镇名源自一口古泉——泉水甘冽如醴,酿酒人家皆取此水,所酿之酒清冽绵柔,饮之如饮朝露。可惜如今灰雾蔽日,往昔的蒸腾酒气与市井喧嚷尽散,唯余死寂空巷,不见半个人影。
按老规矩,李同尘掐诀念咒,为众人施下匿息术,又低声吩咐孟归鸿等活尸隐入街角暗处,以备突发变故。贾三则搓了搓手,照例独自上前,去“勾搭”驻守此地的鬼物——若谈不拢,众人便一拥而上,乱拳打死;若谈得拢,自然又多一个“自己人”。
贾三贴着墙根溜达,远远瞧见个中年鬼物负手踱步,活像巡查铺面的老房东。那鬼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见贾三冒头,眯起浑浊的眼珠:“你不是特使?哪来的鬼物?为何在我驻守的醴泉镇晃悠?”
贾三心里嘀咕:得,是个不认识的。面上却堆满笑,作揖道:“哎哟喂,这位爷一看就是有身份的大老爷!小的贾三,鬼王他老人家麾下的。这不,刚完成差事,正愁没人指点后续该咋办哩!”
中年鬼物挑眉:“哦?差事办完了?没人给你善后?”
“可不嘛!”贾三搓着手叹气,“小的处理完了一处村庄,左等右等没信儿,实在憋不住才溜达进来,想着碰碰运气——说不定能遇见哪位管事的大人给指条明路呢!”
“你叫什么?谁派你来的?”中年鬼物追问。
“小的贱名贾三,”贾三点头哈腰,“是鬼王他老人家亲自去山沟沟里给小的们下的令!”
“嗯,倒符合他的做派。”中年鬼物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神色稍缓,“你叫贾三?鬼王亲令?”
贾三忙不迭应声:“是是是!”
“老夫丁志远。”中年鬼物突然挺直腰板,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最初跟着鬼王的老伙计!”
“哎哟喂!”贾三瞪大眼睛,“我说怎么先前在山沟沟里没见过您老人家——原来是丁老爷!鬼蜮要是真成了,您可是开国功勋呐!”
丁志远被哄得嘴角上扬:“算你有眼力见儿!贾三,你听好——鬼王他老人家眼下在玄阴宗,你直接找他汇报差事,让他给你安排后续。要是有不长眼的拦你,就提老夫的名号。”
贾三拍手大笑:“我的个亲娘嘞!我说今儿咋听见喜鹊叫呢!丁老爷,您这提携之恩,小的做鬼也不忘!”
躲在酒坊屋檐后的李同尘听得直翻白眼:灰雾里哪来的喜鹊?这贾三嘴上抹了蜜,专会哄鬼开心!他索性从藏身处踱出来,丁志远一眼瞥见,脸色骤变:“你又是何人?”
李同尘懒得搭理,径直朝前走。贾三慌忙拦住:“大人!小的还没问这位爷愿不愿意投诚呢!”
李同尘瞥了眼丁志远,淡淡道:“他方才自己说了——最早跟着鬼王的老伙计。这种人,你觉得会真心投诚?就算嘴上答应,心里指不定怎么恨咱们呢。”
丁志远眯起眼,阴恻恻地盯着李同尘:“活人?贾三,你带的?你要背叛鬼王?鬼王他老人家为了咱们鬼物费心费力建这鬼蜮,你良心让狗叼了?”
李同尘冷笑:“良心被狗叼了的,是你这帮孙子!夺活人生存的地界,还要害百姓性命,也好意思谈良心?”
“找死!”丁志远狞笑一声,周身黑雾暴涨,瞬间化作一尊三丈高的黑色鬼物——青面獠牙,利爪如钩,背后浮着团黏稠的雾气,竟与那赵黑虎相似,看来修的是同一种功法,只是这丁志远体型更壮硕。他猛地掏出一个血色号角,吹得呜呜作响,气势比赵黑虎还强上几分,还有三境的修为呢!“你们这群杂碎,让你们看看鬼王亲赐给老夫的法器!今天,你们就埋在这醴泉镇里吧!”
也就过了两招的时间,丁志远的叫嚣话音还未消散。 真的也就是两招。 为什么这么精确?李同尘第一招得探探这老鬼深浅,免得力道猛了直接给他打成飞灰;第二招则收着劲,刚好够把他揍回人形、揍跪在地。毕竟还得留口气问话。
李同尘一行人已默契地将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丁志远死死围在中央。方才还耀武扬威的鬼物此刻鼻青脸肿,缩成正常人大小,但他脸上却努力挤出无比热情甚至带点谄媚的笑容:“大……大人!您终于来了啊!”他声音里都带了点哭腔,“小的我早就看那鬼王不顺眼了!您瞧瞧,他发疯似的占地盘建他那个破鬼国,还要祸害无辜百姓……这不是作孽吗!还好大人您来了!苍天有眼啊!咱们这些……呃……心向朝廷、心系百姓的好鬼,有救了!终于有救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