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奋力挣扎,将灵气爆发开来,轰击在光罩之上,却只激起阵阵涟漪。眼看光罩即将完全合拢,官员凌空一点:“定!”
这一点,仿佛为这“画地为牢”的神通点了睛。李同尘周身空间仿佛彻底凝固,他保持着奋力出拳的姿势,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眼中喷涌出无尽的愤怒与冤屈。
官员虚握手掌,那光罩牢笼便托着被定住的李同尘移至身前。他看着李同尘,脸上露出不屑与痛惜交织的神色:“能在我这‘律令牢’下支撑片刻,根基倒算不错。可惜,道心不正!”他声音转厉,“云正待你以诚,为你挡下诸多是非……你竟以怨报德,用那宴上所赠之剑符,行此卑劣之事?!”
李同尘又急又怒:“我没有杀项兄!”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凌空落下,正是洛裁雪。她面罩寒霜,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刑部,大理寺还有都察院,你们好大的威风,敢来我镇抚司的地方直接拿人?还是说……浩然书院想与我镇抚司开战?”
项云正的师父上前一步,声音发颤:
“洛大人!昨夜云正宴饮归来,戌时三刻回到后巷小院。据杂役供述,亥时初,李同尘到访,称‘有要事相商’。云正请他进屋。片刻后,屋内传出高声争执。随后便见李同尘面色不豫,匆匆离去。”
他顿了顿:“今晨,云正房内久无动静。下人撞开门……见他倒卧在地,胸口插着一枚青芒剑符,气绝多时!仵作勘验,致命伤是剑符贯穿心脉,死亡时间就在昨夜亥时前后。”
他猛地指向李同尘:“而那凶器,经魏国公府徐世子请弈剑听雨阁的人辨认,其编号、形制、剑气印记,正是昨日花船上徐公子赠予李同尘的那一枚!此物本在他身,如今却成了凶器!人证物证俱在!洛大人,你镇抚司便是如此‘秉公执法’?”
洛裁雪听完,脸色一变。她看向李同尘,压低声音问:“小同尘……人,真是你杀的?”
李同尘急声道:“我没有!我是被陷害的!”
那官员冷笑:“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洛裁雪抬手一拦,语气斩钉截铁:“慢着。他既是我镇抚司的人,此案我必要派人一同审查——焉知不是有人故意构陷?”
那官员想了想,点点头:“可以。但你们的人必须按规矩来,别搞什么小动作,不然我会认定是镇抚司在包庇他!”
洛裁雪直视着他:“好。但不管查出什么结果,怎么处置,都要等我兄长回来再说。不然的话,今天你们带不走人。”
那官员眯起眼盯着洛裁雪,洛裁雪也毫不退让地看着他。最终官员笑了笑:“行。但如果查来查去结果还是一样,那就算洛同知回来,他也得偿命!”
洛裁雪:“好。另外,在没查清楚之前,不能对他用刑,不能拷问——他好歹也是镇抚司的人。”
官员答应得很干脆:“没问题,我答应。”
洛裁雪却没有立刻罢休,目光转向他身后:“你只能代表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呢?”
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官员互相看了看,也都点了点头。
洛裁雪这才走到李同尘面前,看着他问:“同尘,你跟我说实话——项云正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李同尘一脸无奈:“怎么可能?他不但帮我拦住了浩然书院后续的麻烦,昨晚还特意请客,介绍朋友给我认识。无冤无仇的,我杀他干什么?”
洛裁雪想了想,点头:“好,我相信你。我会派最得力的人去查,一定还你清白。但现在……你得先跟他们走一趟。”
李同尘深吸一口气:“行,我信你。你可别坑我啊。”
洛裁雪白了他一眼:“怎么说话呢。”
李同尘没再多说,朝旁边脸色发白的钱贵招了招手。他把随身的芥子环、那柄木剑,还有怀里不安分的小白猫都递了过去,低声说:“帮我照顾好。”
钱贵用力点头,接过东西的手有点发抖。
几个衙役走上前,把一副沉甸甸的黑色镣铐扣在李同尘手腕和脚踝上。镣铐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刚一锁上,李同尘就感觉全身灵气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封住了,再也运转不起来。
他没再挣扎,最后看了洛裁雪一眼,转身跟着衙役往外走。
院门外,刑部的押送马车已经等着了。李同尘被推上车厢,镣铐碰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车门关上,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一声接一声,朝着刑部大牢的方向去了。
秦国的疆域极为辽阔,因此南北分设两套中枢体系。南方的都城规模较小,所属官署的层级也较京城低一等,但足以处理日常政务。唯有遇到重大事务,才需上报京城定夺。例如李同尘杀害项云正一案,即便证据确凿,最终如何处置仍须京中枢廷下令——毕竟李同尘身为镇抚司从四品镇抚使,身份特殊。此事究竟如何了结,终究要看镇抚司主官王玄戈与浩然书院项云正一系势力之间的博弈与较量。
李同尘被关进了刑部大牢的最深处。
一间单人的牢房,阴暗、潮湿、狭小。门不是普通牢房那种木栅栏,而是一扇厚重的铁门,只在齐胸高的位置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口,用来递送饭食。墙上连个透气的孔都没有,一片漆黑。只有铁门外走廊上,远远挂着一盏油灯,投进来一点昏黄模糊的光,勉强能看清手脚。
镣铐还戴着,沉甸甸地扣在手腕和脚踝上,把他一身灵气锁得死死的,半点也调动不起来。还好,没把他捆在墙上或者钉在木架上,只是扔在了角落一堆还算干燥的稻草上。但这已经够难受了。
时间在这里好像被拉长了,每一刻都慢得让人心慌。寂静压得人耳朵嗡嗡响,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不知哪来的滴水声,嗒,嗒,嗒,敲得人心烦。
李同尘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心里早就骂开了花。
先是骂巫师兄。什么狗屁卦象,说什么自己命格平平,无大起大落?这叫平平无奇?这叫无大起大落?起是起了,直接起进大牢了!落还没见着,但看样子也快了!
接着骂洛裁雪。为什么不硬气点把自己留下?说什么派人查,人都被抓进来了,还查个屁!镇抚司的脸面呢?被她哥惯坏了吧!
然后骂洛闲云。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时候跑没影。礼物?狗屁礼物!要是他在,自己说不定早就拿了东西走人了,哪会摊上这破事,还害得项兄……
想到项云正,那股火气就像被浇了盆冰水,嗤啦一下,只剩下一片透心的凉和憋屈。
项云正死了。那个昨天还笑着跟自己喝酒,眼神干净又真诚的项云正,死了。还是死在……别人说是死在自己那枚剑符之下。
浩然书院最被看好的弟子之一,就这么没了。还是以这种……这种被朋友“背叛杀害”的方式。
李同尘闭上眼,都能想象到外面会传成什么样。忘恩负义,戕害同道,镇抚司鹰犬果然心狠手辣……他几乎能听到那些唾沫星子砸过来的声音。浩然书院这次,恐怕是真的要弄死自己了。
绝望像这牢里的潮气,一点点从脚底漫上来,冰凉,黏腻,甩不掉。
他猛地睁开眼,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墙上。咚的一声闷响,指骨生疼,却连点石屑都没砸下来。修为被封,他现在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
“冷静……冷静……”他喘着粗气,对自己说。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是上官以前教他的:“记住,当你需要动脑子的时候,就别让情绪左右你的判断。你的对手,很可能会利用这一点。”
对,上官说过。
不能乱。越乱,死得越快。
李同尘强迫自己深呼吸,压下心里翻腾的怒火和那股冰凉的绝望。他开始一点点捋。
项云正死了,死在昨晚亥时前后。凶器,是徐周礼昨晚在花船上送的那枚青芒剑符。剑符上有编号,有独门口诀,弈剑听雨阁的人认了,就是送自己的那枚。
问题来了。
第一,那剑符自己明明收进了芥子环。芥子环是储物法器,没有自己的神识印记,别人根本打不开,更别说悄无声息地把东西偷走。除非……对方修为高到能强行抹掉自己的印记,或者,有别的自己不知道的手段?但昨晚回来到现在,芥子环一直没离身……
第二,人证。项家的下人说,亥时初,“自己”去找了项云正,两人进屋,争吵,然后“自己”离开。可自己昨晚和项云正在码头分开,之后就跟着钱贵直接回了那个小院,再没出去过。钱贵可以作证。那下人要么在撒谎,要么……他看到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有人冒充了自己?
谁能冒充得那么像,连项云正都没第一时间识破?易容术?幻术?还是别的什么邪门手段?
第三,动机。谁最想害自己?这一路得罪的人……好像只有浩然书院另一个派系?还是妖族?
杀项云正,栽赃给自己……一石二鸟?既除掉了书院里非他们一系的未来之星,又能把自己这个“仇人”彻底按死,还能挑起镇抚司和浩然书院更深的矛盾。
会是他们吗?可他们有这个本事吗?从自己芥子环里盗走剑符,潜入项家杀人,伪装成自己……这需要周密的计划,需要能在项家来去自如的内应,需要能模仿自己到以假乱真的手段。那帮被自己揍过的书院弟子,有这能耐?
李同尘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陷害自己的人,能量恐怕比那帮浩然书院的弟子大得多。可自己什么时候惹上了这种人物?
他想起项云正昨晚在花船上说的话,想起徐周礼笑着递过剑符的样子,想起那些所谓“朋友”或真或假的笑脸……还有季照微那张让人生厌的脸。
会不会是……项云正结交自己,本身就是个局?那场宴饮,那枚剑符,都是早就准备好的?就等着这一刻?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从踏入小京城,不,或许从更早以前,就被人盯上了。项云正的死,不过是这个局里早就定好的一步棋。
那下一步是什么?在牢里“畏罪自杀”?还是在审讯时“暴毙”?
李同尘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点。
不能坐以待毙。
可怎么出去?修为被封,镣铐加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铁牢里。信任的人都不在身边——林霁和小和尚,陆师姐都不在身边,周文渊那家伙……就算他在,以他那咋咋呼呼的性子,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会把事搞得更糟。
洛裁雪……她信自己吗?她会尽力去查吗?镇抚司在这小京城,又能有多大能量?对方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栽赃,恐怕早就做好了周全的计划。
难道……真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等着被定罪,然后拖出去一刀砍了?
好憋屈。
李同尘抬起头,透过铁门上那个小小的窗口,看向外面那点遥远又模糊的灯光。黑暗像浓稠的墨,把他紧紧裹住。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什么叫孤立无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