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牢房里的时间仿佛被粘稠的黑暗拉长了。李同尘一夜未眠,在这种地方能安然入睡的,要么是关押日久已然麻木,要么就是心宽得没边。他显然两者都不是。他等了一整天,每一刻都在期盼牢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期盼怀云骁的身影出现,带来新的线索,或是至少有些情况需要向他核实。这种等待,从最初的焦灼,渐渐熬成了冰冷的失望。
但是,怀云骁依旧没有出现。
“得……看来有得熬了。”李同尘在心里对自己说,试图调整心态。然而在这与世隔绝的方寸之地,心态的调整谈何容易。刑部大牢深埋地底,他所在的牢房又位于最深处,狭窄的牢门窗透不进天光,白天与黑夜的界限在这里彻底模糊,只剩下永恒不变的的阴冷与昏暗。他只能依靠自身对时间流逝那点微弱的感知来计数,当那份枯燥感累积到让他觉得胸腔发闷、几乎难以呼吸时,他判断,大概又到了晚上。
又是一天,毫无希望的一天。这种在寂静中缓慢窒息的感觉,比任何酷刑都更摧折意志。他难忍,不仅仅是环境的恶劣,更是这种悬而未决、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的绝望。
不知是否又熬到了下一个“白天”,李同尘昏沉的意识忽然被牢房外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这里远离狱卒日常看守的通道,加之他被特制的镣铐禁锢了修为与大部分肢体活动能力,整个牢房只有一个出口,狱卒无事也绝不愿到这阴暗漆黑的角落来。昨晚那神秘人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这里,要么背景通天,要么身怀异术。此刻门外再度传来声响,莫非……那人去而复返?
然而,门外的动静却有些古怪。不像是人行走或低声交谈,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笨拙地捣鼓门锁?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硬物插入锁孔,又拍打几下,拔出来,再插进去,反复折腾,透着一种毫无章法的焦急。
李同尘的心提了起来。在法力尽失、手足受制的情况下,他只能依赖陆师姐给的上古锻体术,肌肉暗自绷紧,戒备着最坏的可能——是否有人想来制造他“畏罪自杀”的现场?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门外的折腾声停了。
紧接着,在一阵轻微的的摩擦声中,那扇厚重的牢门,竟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李同尘立刻抬眼望去,全身戒备。
门外站着的,并非预想中的神秘人或凶恶狱卒,而是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瞪着一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大眼睛,紧张又期待地望着他。
“小白?!”李同尘几乎不敢相信,失声低呼,“你怎么在这里?”
门外赫然是小白猫。李同尘连忙挪动被镣铐限制的身体,向门外张望——空无一人,只有小白猫一个。
“小白,你独自来的?”他压下震惊,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疑惑和担忧,“你哪来的钥匙?怎么打开门的?”
小白猫仰头看着他,大眼睛里映着远处通道里极其微弱的反光,它往前凑了凑,奶声奶气的说:
“道士,我来救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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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退回当天清晨。
小白猫一大早就醒了。其实它几乎没怎么睡着——昨晚道士不在身边,它总觉得少了什么,蜷在床角翻来覆去,直到天色微亮。它轻巧地跳下床,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来到钱贵住的厢房门口。门虚掩着,它用脑袋顶开一条缝,钻了进去。
钱贵还在睡梦中,迷迷糊糊觉得有什么在盯着自己。他勉强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在昏暗晨光里圆溜溜、一眨不眨的猫眼,几乎贴在自己脸前。
“嗷——!”他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滚下去,心脏怦怦直跳。定了定神,才看清是小白猫,不由得松了口气,又有些无奈:“是小白啊……你怎么起这么早?吓死我了。”
小白猫蹲坐在他床前,仰着脸,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老钱,带我去看道士吧。”
钱贵抓了抓头发,一脸为难:“哎哟我的小祖宗哎,李大人现在可是重犯,咱们能不能探视都难说……刑部那帮人,一向跟咱们镇抚司不对付,指不定怎么刁难呢。”
小白猫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钱贵被它看得心里发软,又想起李同尘平日对这猫儿的疼爱,最终咬了咬牙:“行吧!我带你去试试。先说好啊,要是那边死活不让见……我可就真没办法了。”
小白猫点了点头。
钱贵爬起来:“我先洗漱,你等等哈。待会儿咱们先吃个早饭……唉,刑部衙门也没那么早上值,去早了也得等着。”
听到“早饭”两个字,小白猫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但还是没吭声。
钱贵收拾妥当,抱着小白猫出了门。在街边摊上,他特意点了些鲜美的鱼片粥和蒸虾饺。小白猫起初似乎没什么兴致,但闻到香味,还是低下头小口小口吃了起来,渐渐把肚子吃得圆鼓鼓的。钱贵看在眼里,稍稍松了口气——他就怕李同尘过几天出来,看见自己的猫饿瘦了,那自己可不好解释。
到了刑部衙门,果然不出所料。值守的差役一听是镇抚司的人要探视李同尘,立刻板起脸,以“案情重大,严禁探视”为由,毫不客气地拒绝了。钱贵好话说尽,对方却连通报都懒得去。他无奈,只好抱着小白猫离开。
走出衙门一段距离,小白猫忽然在他怀里抬起头,小声问:“老钱,道士被关的地方,到底在哪儿?”
钱贵下意识地答道:“就在这衙门后头呗。刑部大牢就喜欢在衙门后边挖个地窖当牢房,阴森森的……”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反应过来,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白猫,紧张道:“小白,你问这个干嘛?你可别乱来啊!”
小白猫的眼神飘向一边,小声“嗯”了一下,听起来像是敷衍的答应。
钱贵将信将疑,但看它乖巧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便抱着它回了镇抚司的别院。晚饭依旧是钱贵从外头买回来的好菜好饭,有镇抚司报销,他自然不吝啬。小白猫似乎恢复了食欲,吃得津津有味。钱贵看着,心里踏实了不少——至少李大人回来时,他的猫儿没饿着。
钱贵看起来对李同尘能平安归来颇有信心……但显然,并不是谁都这么想。
至少,小白猫不是。
它等到深夜,万籁俱寂。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钱贵的房间里传来平稳的鼾声。它悄无声息地跃上窗台,小爪子上的肉垫踩在木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随后轻盈地翻上屋顶。月光下,它小小的身影融在屋瓦的阴影里,猫科动物与生俱来的隐匿天赋被发挥到极致,朝着记忆里刑部衙门后方的方向,悄然而去。
夜色中,小白猫在连绵的屋顶上快速穿行。有了三境修为打底,加上长期跟着李同尘浸泡那些稀奇古怪的锻体药水,它的体力和耐力早已远超寻常猫儿。刑部衙门距离不近,但这段路程并未让它感到疲惫。
路过一条暗巷时,下面突然传来一阵犬吠。一只杂毛土狗从角落里窜出来,对着屋顶上的小白猫狂叫。小白猫吓得浑身毛一炸,差点从屋瓦上滑下去——它骨子里还是那只怕狗的小猫,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如今的气息和力量早已今非昔比。它慌忙几个纵跃,跳到更高的屋脊上,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又经过一条主街,它蹲在屋檐阴影里,看到一队巡逻的兵士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它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直到队伍消失在街角,才继续赶路。
小京城的夜晚并不寂静,许多街区依然灯火通明,食肆酒楼的香气飘散出来。小白猫虽然外表还是小小一只,但心性已非昔日那只懵懂幼猫。它只是使劲吸了吸鼻子,让那诱人的气味在鼻腔里转了一圈,便毫不犹豫地继续朝目的地奔去。
很快,刑部衙门那森严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它放慢速度,更加小心,凭借着娇小的身形和出色的隐匿能力,避开了衙门内零星值夜的衙役,朝着白天钱贵所说的“衙门后边”摸去。
大牢入口处本该有人把守,此刻却空荡荡的。小白猫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地溜了进去。穿过一道向下的石阶,里面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守备间,昏黄的灯光下,四个狱卒正围坐在一张木桌旁,桌上摆着酒壶和几碟花生、卤肉。
一个胖狱卒灌了口酒,咂咂嘴:“哎,想想咱们在这儿喝酒吃肉,好不快活。哪像里面关着的那位,啧啧。”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就是!还有镇抚司派来的那两位‘大爷’,一到换班时辰,跑得比兔子还快!真当咱们这儿是龙潭虎穴,谁稀罕害里面那小子似的。”
另一个脸上有疤的狱卒嗤笑一声:“人家金贵呗!听说里面关的那个李同尘,跟镇抚司的洛大人、还有死了的项公子,关系都不一般。嘿,关系不一般又怎样?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人就是他杀的!我看呐,什么怕人对他不利,就是想狡辩,拖时间求生罢了!”
胖狱卒压低声音:“我听说,浩然书院那边已经来人了,闹得挺凶,非要严惩凶手给项公子报仇……这李同尘,怕是没几天好活了。”
“管他呢!”瘦高个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反正跟咱们没关系。咱们就看好牢门,别让他跑了就行。来,喝!”
他们正聊得起劲,谁也没注意到墙角阴影里,一个白色的小身影正试图贴着墙根,悄悄溜过去。
就在这时,胖狱卒觉得尿意上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转身,想去角落的便桶解决一下。这一转身,正好对上了那双在暗处发亮的猫眼。
“哟!”胖狱卒醉眼朦胧,乐了,“哪儿来的猫儿?呵,这毛色,真白净!”
其他三人闻声也转过头来。
“可以啊,野猫?品相不错,能卖不少钱吧?”瘦高个打量着,“那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就喜欢养这种好看的。”
疤脸狱卒也来了兴趣:“抓来看看!”
胖狱卒嘿嘿笑着,摇摇晃晃地朝小白猫走过去,伸出大手就想抓。
小白猫顿时紧张起来,背弓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哈”声,试图吓退对方。
可醉醺醺的狱卒哪里会怕一只小猫?反而觉得更有趣了:“还挺凶?”
眼看那大手就要碰到自己,小白猫一急,后腿用力一蹬,整个身体像个小炮弹一样跳了起来,闪电般伸出前爪,对着胖狱卒的脸就是狠狠一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