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同尘看着眼前抖如筛糠的赵文博,连最后一丝戏耍的兴致都没了。他懒得再废话,直接上前一步,抬脚——
“砰!”
一声闷响,赵文博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当胸袭来,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摔在擂台之外的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手中那柄流光溢彩的法器长剑也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远处。他蜷缩着身体,胸口剧痛,半晌爬不起来,脸上只剩下惊骇与茫然。
李同尘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转向擂台下极武门仅剩的两人——钟涛,以及另一位面色发白、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的四境弟子。
“你们,”李同尘用木剑随意指了指他们,“一起上吧。节省时间。”
钟涛与那名弟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无力。方才李同尘如闲庭信步般“敲晕”二十余同门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种举重若轻、精准到可怕的控制力,以及完全不动用灵力仅凭肉身与武技就形成的碾压,让他们心底发寒。寻常四境武修,对付大量低境对手或许也能胜,但绝不可能如此轻松,更不可能像他这样,连衣角都未曾让对手沾到。仿佛他们这些苦苦修炼得来的境界与招式,在那把木剑面前都成了孩童的把戏。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修为被废、多年苦功付诸东流的下场。但契约已签,众目睽睽,退无可退。
钟涛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重新走上擂台。他的步伐很稳,眼神却复杂难明。另一名弟子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只是手中长剑的颤抖愈发明显。输了,就是十几二十年甚至更久的苦修化为乌有,经脉受损,根基尽毁,再无重来的可能,这种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
两人在擂台上站定,与李同尘形成对峙。钟涛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着晨光。他没有立刻进攻,反而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似在调整呼吸,凝聚心神。
李同尘原本随意站着,见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数息之后,钟涛睁眼。
那一瞬,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了。先前的凝重、复杂乃至一丝隐忍的屈辱感仿佛被尽数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渊、却又内蕴锋芒的专注。他握剑的手稳定无比,眼神锐利而清澈,牢牢锁定了李同尘。周身气息虽然依旧停留在四境,却凝实纯粹,隐隐透出一股经过千锤百炼的韧劲。
不对。 李同尘眯起了眼睛。这钟涛……绝不像之前表现出来的,或是传闻中那么弱。这份心志,这份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的气势,绝非庸手。
“请。”钟涛吐出一个字,声音平稳。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发动!长剑一振,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直刺李同尘中宫,剑势凌厉果决,毫无花哨,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穿透力,与之前那些极武门弟子华而不实或畏缩不前的招式截然不同。
另一名弟子见钟涛出手,也强压恐惧,低喝一声,从侧翼挥剑攻来,剑光霍霍,试图牵制。
李同尘手中木剑一横,精准地格开钟涛的直刺,“嗒”的一声轻响,木剑与精钢长剑相交,竟发出金铁之声。他手腕一抖,一股巧劲荡开剑锋,身形如游鱼般滑开半步,恰好让过侧面袭来的剑光,木剑反手一抽,“啪”地拍在那名弟子急于进攻而露出的手腕上。
“啊!”那名弟子痛呼一声,长剑险些脱手,攻势顿时一乱。
钟涛毫不停歇,剑招连绵展开,或刺或削,或挑或抹,一招一式皆沉稳狠辣,攻守兼备,显然根基极为扎实。他并不急于求成,而是稳扎稳打,试图寻找李同尘的破绽,同时也在适应李同尘那看似简单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攻势的诡异剑路。
李同尘主要精力放在应对钟涛的进攻上。这钟涛的剑法,走的是刚猛凌厉一路,但劲力含而不露,收发由心,更难得的是对战机的把握和节奏的控制颇有火候,远非赵文博之流可比。他一边见招拆招,一边观察。另一个弟子虽然也是四境,但心已乱,剑法散漫,破绽百出,李同尘只需分出一两分注意力,时不时用木剑点、拨、拍、敲,就将他逼得手忙脚乱,左支右绌,更像是个碍手碍脚的累赘。
擂台之上,只见李同尘以一敌二,身影在两道剑光中穿梭,那把平平无奇的木剑总能出现在最需要的位置,或格挡,或引导,或反击。他的动作依旧简洁有效,没有多余花哨,但面对钟涛有章法的进攻,显然比之前“割草”时多了几分认真。
“砰!”又是一声闷响,李同尘抓住那名心神已乱的弟子一个巨大空档,木剑剑身平平拍在其肋下。那弟子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色煞白,一时气息不畅,难以再战。
李同尘顺势进步,一脚侧踹,力道巧妙,直接将这名失去战斗力的弟子送下了擂台,干净利落。
擂台上,只剩下李同尘与钟涛两人。
李同尘没有立刻进攻,他持剑而立,看着微微喘息但眼神依旧锐利坚定的钟涛,忽然开口:
“你……当初是故意输给林霁的?”
钟涛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迎上李同尘的目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嗯。”
“为何?”
“掌门次子要求。”钟涛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一介投入门墙寻求庇护和资源的普通弟子,没得选择。”
李同尘点点头,表示理解,又问:“当初林霁未至三境时,与你对战的赌约是什么?”
“离开昭武天枢,不到四境,不得返回。”钟涛回答。
“她破入四境后回来找你,那一战……你也是故意让她赢的?”李同尘追问。
“……是。”钟涛这次回答得更慢,但很肯定。
李同尘再次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明白了。”
话音落下,他动了。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几分,木剑破空,发出轻微的嗤响,直取钟涛咽喉,简单,直接,却带着一股更凝实的压迫感。
钟涛瞳孔微缩,挥剑格挡。“叮!”交击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脆。两人剑来剑往,速度陡然提升。钟涛显然也再无保留,将一身修为和剑法发挥到极致,剑光如匹练,劲风呼啸,竟隐隐有突破当前境界桎梏的迹象。他的剑法刚猛中带着一股不屈的韧性,每每在看似绝境中又能生出变化,苦苦支撑。
但李同尘的剑,仿佛总能预判他的动作,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反击都恰到好处,妙到毫巅。那木剑在他手中,时而重若千钧,震得钟涛手臂发麻;时而轻灵飘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钻入他的防御圈。
十招,二十招……钟涛的额头见汗,呼吸渐重,握剑的虎口已然崩裂,渗出血丝。李同尘的攻势却如长江大河,绵绵不绝,压力越来越大。
终于,在第三十七招上,李同尘的木剑穿透了钟涛层层剑影,剑尖轻轻点在了他的胸口膻中穴上。虽未发力,但其中蕴含的劲道和时机把握,已宣告胜负已分。
钟涛身体一僵,长剑垂下,闭上了眼睛,等待最终的裁决——自废修为。
然而,预期的重击或宣判并未到来。他听到李同尘平静的声音:
“你赢得了我的尊重。我允许你,不必自废修为。”
钟涛猛地睁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同尘。
李同尘收剑后退,目光扫过擂台下东倒西歪、面如死灰的极武门众人,最后落回钟涛脸上:
“总得有人,能带着你们极武门这些‘英才’,”李同尘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狼狈不堪的弟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老老实实滚回山门去。”
他转向钟涛,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冷冽:
“顺便,替我带句话给你们掌门——若还想仗着宗门势力,在这昭武天枢里一手遮天、为所欲为……趁早,断了这念头。”
这时,严老将手一挥,几名气息沉凝、面无表情的执法者便应声上前。他们径直走向那些瘫软在地的极武门弟子,出手如电,指尖或掌缘凝聚着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精准地落在其气海、经脉要害之处。只听数声闷哼与更为凄厉的惨嚎接连响起,那些弟子苦苦修来的修为,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溃散流逝。
“不……不要废我修为!求求您!我知道错了!”有弟子涕泪横流,挣扎着叩首求饶。
“我愿受任何刑罚,只求留下修为!”另一人声音嘶哑,满是绝望。
然而,执法者们恍若未闻,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如同在执行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差事。偶有试图运起残力反抗者,迎来的便是更重的手法,瞬间被彻底制住,修为尽废的同时,人也萎顿下去,再无半点声息。
哭喊、哀求、咒骂……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却丝毫动摇不了这片区域冰冷的肃杀之意。很快,这些修为被废、面如死灰的极武门弟子,便被等候在一旁的小吏们如同拾捡破麻袋般,沉默地抬了出去。
钟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衣衫早已被浸湿。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向李同尘,深深地躬身行了一礼。也转身默默跟上队伍离开。
一场闹得沸沸扬扬的风波,似乎就此落定。然而,事情闹到这般地步,几乎将昭武天枢的“遮羞布”都扯了下来,那位名义上的最高主官,却始终未曾露面。
李同尘环视了一圈仍围在演武场周围、神色各异的围观者,提高声音道:“热闹看完了,还聚在这儿作甚?今日不修炼了?还是觉得来昭武天枢,就为了瞧热闹打发时间?”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驱散力。众人闻言,这才如梦初醒,想起自己的正事,又或是慑于他方才展现的威势,顿时作鸟兽散,演武场很快恢复了空旷。
李同尘走到一直旁观的严老将身边,开口问道:“严老将军。”
“干嘛?”严老将瞥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昭武天枢的主官……究竟是谁?闹成这样,都没露个面?”李同尘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严老将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摇了摇头:“呵,主官?名义上是定武侯爷挂职。可……自老夫来此当值起,就没见他来过昭武天枢几次。这里头的事,他怕是未必清楚,也未必想管。”
李同尘沉默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他明白了,这昭武天枢看似重要,实则在某些高层眼中,或许早已成了可有可无的“闲职”,挂个名头罢了,真正的权责和乱象,都落在了下面这些“管事”和背后盘根错节的宗门关系上。
“明白了。”他朝严老将拱了拱手,“今日,给严老将军添麻烦了。告辞。”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严老将望着李同尘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复杂,良久,才低声自语般叹了一句:“这小子……行事是莽撞了些,但这股子锐气,这股子敢掀桌子的劲头……啧,真他娘的给力哇!”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久违的光彩,“若是昭武天枢里的娃娃,都能有他几分心性和胆魄,我大秦……”
后面的话,消散在风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