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什莉醒了。
她的意识先一步浮上来,却被一种过于干净的光包围着。
不是熟悉的房间天花板,也不是窗帘后那层被雪光染白的灰影,而是一种近乎刺目的白。
白得没有杂质。
白得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眨了下眼。
视线慢慢对焦。
消毒灯嵌在天花板里,光线均匀而冷静。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压得很低,却无处不在。身下的床垫偏硬,被单平整,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艾什莉愣了两秒。
然后,她认出来了。
这里是金币公司的医务部门。
准确地说,是内部高权限的恢复病房。
前段时间浪子中弹、被强行按在这里养伤的时候,她来过不止一次。
那时候她还嫌这里太安静,说连骂人都像是对消毒灯的不尊重。
现在,她自己躺在这张床上。
艾什莉动了动手指。
下一刻,旁边传来轻微的动静。
“……你醒了?”
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明显被压着的疲惫。
艾什莉偏过头。
安德鲁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外套没有脱,领口微微敞开,像是一直没真正休息过。
他的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扣,眉头拧着。
那是她很少见到的表情。
不是冷静,也不是思考。
而是纯粹的、被悬着的焦虑。
在她睁眼的那一刻,他明显怔了一下。
随后,那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气,才缓慢地吐出来。
“……谢天谢地。”他说得很轻,却很真。
艾什莉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
“我这是……”她顿了顿,“睡了多久?”
安德鲁抬眼看着她,目光在确认她意识清醒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一天一夜。”他说,“你一直没醒。”
艾什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脑子里残留着里世界那种不真实的余震。
“怪不得。”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怪不得什么?”安德鲁问。
她坐起身来,被子从肩上滑下来一点。
“怪不得感觉像是被人从脑子里拎出来又丢回去了一样。”
她语气随意,却没有再敷衍,“我被拉进里世界了。”
安德鲁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一下子沉下来。
“……它?”他没有直接说出那个词。
“嗯。”艾什莉点头,“还是那个。”
她没有隐瞒。
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隐瞒。
她把在里世界里发生的事情,一点一点地讲给安德鲁听——
猩红的岛屿,六只瞳孔的光球,恶魔的指责与不耐,关于灵魂与血耀的索取。
还有那个被强行塞进她意识里的“未来”。
当她说到安德鲁举枪、扣下扳机的时候,语气甚至带了点调侃。
“说真的。”她看了他一眼,“我当时都愣住了。”
“你那表情,太像真的了。”
她弯了下嘴角。
“你该不会,其实心里真有那么一点想杀我的冲动吧?”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眼底。
艾什莉看着他,慢慢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并没有达到预期的轻松效果。
“喂。”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开玩笑的。”
安德鲁依旧没看她的手。
他的视线落在地面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压制什么。
过了几秒。
他忽然抬起头。
脸上的阴影像是被什么拨开了一样。
那种熟悉的、克制而温和的笑意重新回到他脸上。
“你饿不饿?”他问。
艾什莉:“……?”
这转折来得太突然。
“我说,你饿不饿。”安德鲁语气很自然,“躺了一天一夜,应该什么都没吃。”
“有点。”她下意识回答,随后反应过来,“你转移话题转得也太明显了。”
安德鲁站起身。
“我去买点饭。”他说,“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下楼。”他说得很平静,“帮我买包烟。”
艾什莉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
“不行。”她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你知道我不喜欢烟味的。”
“我知道。”安德鲁说。
“那你还让我去买?”
“因为现在我需要它。”他看着她,语气依旧温柔,却没有退让的余地,“而你需要走动一下。”
艾什莉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这是命令吗?”
“不算。”安德鲁回答,“算请求。”
她叹了口气。
“你真是……”她一边掀开被子一边嘟囔,“专挑我不想干的事说。”
“谢谢。”安德鲁说。
艾什莉下床,套上外套,往门口走。
“我回来之前,你不许乱想。”她回头丢下一句。
安德鲁只是点了点头。
———————
艾什莉推开门的时候,病房里的灯光依旧维持在那种不近不远的亮度。
安静。
她几乎是在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安德鲁手里的东西。
不是烟。
而是那个捕梦网。
恶魔留下的护符,被编织成某种不属于现实逻辑的形态,此刻正被他捏在指间。
那些细密的线条在灯下显得异常清晰,像一张被耐心织就、却从一开始就只为束缚而存在的网。
安德鲁站在窗边。
他背对着门。
他没有回头,仿佛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个时间回来。
艾什莉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抬起手。
打火机被按下。
“咔哒”一声。
火焰跳出来,很小,却稳定。
安德鲁没有立刻去点烟。
他把火焰凑近捕梦网的一角,刻意放慢了动作,像是在确认什么。
下一秒。
火舌舔上了那层编织物。
几乎没有挣扎。
护符在接触火焰的瞬间便开始蜷缩、发黑,像是终于等到了归宿。
猩红色的纹路被点亮,又迅速暗下去,化成边缘焦脆的残影。
安德鲁看着它。
一言不发。
火焰顺着线条蔓延,烧断连接,结构开始塌陷。
等捕梦网被焚烧过半,他才微微偏过手腕。
把那一端仍在燃烧的残骸,移向自己嘴边。
烟叼在唇间。
他用的不是打火机。
而是那仍然燃着的、属于恶魔的火。
烟被点燃。
火焰在纸端停留了一瞬,随即被吸入。
亮点稳定下来。
安德鲁这才把已经烧得变形的捕梦网,按进烟灰缸里。
火焰被限制在狭小的空间中,没有被立刻掐灭,而是缓慢地、持续地燃烧。
线条一寸寸断裂。
灰烬逐渐堆积。
像是被允许完整走向终结。
艾什莉这才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没有惊讶,也没有阻止。
只是很自然地靠近。
安德鲁深深吸了一口烟。
胸腔起伏。
烟雾从他唇间缓慢吐出。
“你不怪我吗?”他忽然开口。
声音低而平稳。
艾什莉下意识侧了下头,避开烟雾。
“怪你什么?”
“怪我断送了你一个预知未来的超能力。”他说。
艾什莉沉默了一瞬。
然后靠回椅背,语气很轻,却没有犹豫。
“只要能待在你身边,我才不在意什么未来”
烟灰缸里的火焰渐渐变小。
捕梦网彻底塌陷,化成一摊无意义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