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断案录：卷三
鬼宅索命案（下）
众人赶到后厨，只见灶台冷清，原本准备好的几碟菜肴和一大碗米饭不翼而飞，地上还残留着一些零星的饭粒和油渍。厨娘和帮工们聚在一旁，面带惊恐，议论纷纷。
“大人您看！这……这绝不是人干的！门窗都关得好好的，一转身的功夫，饭菜就没了！”厨娘拍着大腿，声音发颤。
赵天没有理会她的惊惶，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厨房。门窗确实紧闭，但靠近后院的那扇窗户，插销似乎有些松动。他走过去，轻轻一拉，窗户竟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这窗户一直这样吗？”赵天问道。
厨娘凑过来看了看，有些不确定：“好像……以前没这么松……”
赵天蹲下身，仔细观察窗台和外面的地面。窗台上有几个模糊的、沾着油渍的指印，非常细小，不像是成年人的。而窗外的泥地上，则隐约可见一些小巧的、类似猫爪的痕迹，但仔细看，又似乎有些刻意，更像是用什么东西伪装出来的。
“猫？”沈万金疑惑道，“府里确实养了一只猫，但没那么大本事偷走这么多饭菜吧？”
赵天不置可否，他沿着那伪装过的爪印痕迹向后院方向看去，痕迹断断续续，最终消失在假山附近。
又是假山！
赵天心中冷笑，装神弄鬼之人，看来就藏身在那假山之中！他之前就怀疑，那假山内部或许有文章。
他没有立刻打草惊蛇，而是对沈万金道：“沈员外，看来这‘鬼’是饿坏了，连饭菜都偷。既然如此，我们便设下一局，请君入瓮。”
他低声对钱捕头吩咐了几句。钱捕头领命，立刻带人暗中将假山区域悄悄包围起来。
随后，赵天又对厨娘道：“今晚照常准备晚膳，多准备一份，做得香一些，就放在厨房显眼处。本官倒要看看，是什么‘鬼’如此贪吃！”
是夜，月黑风高，沈府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格外紧张。大部分下人都被要求待在房中，不得随意走动。赵天、钱捕头以及几名精锐捕快，则埋伏在厨房和后院之间的隐蔽处，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子时刚过，厨房方向终于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只见一个矮小的、披着白色床单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假山的一个缝隙里钻了出来，他动作灵敏，悄无声息地溜到厨房窗外，用一根细铁丝熟练地拨开那扇松动的窗户，如同泥鳅般钻了进去。
片刻之后，那“白影”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显然是偷来的饭菜），又从窗户钻出，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便迅速朝着假山溜去。
“动手！”赵天一声令下！
埋伏在四周的捕快如同猎豹般扑出！火把瞬间点亮，将后院照得如同白昼！
那“白影”吓得尖叫一声，是一个孩童的声音！他丢掉包袱，想往假山里钻，却被钱捕头一把揪住了后颈！
“放开我！放开我！”那“白影”拼命挣扎，床单滑落，露出一个约莫十岁左右、面黄肌瘦、穿着破旧衣服的男童！
“鬼”被抓到了！竟然是个孩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万金夫妇闻讯赶来，看到那男童，也是一脸愕然。
“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沈府装神弄鬼？！”赵天走到男童面前，沉声问道。他注意到，这男童虽然瘦小，但眼神却带着一股野性和倔强。
男童紧闭着嘴，一言不发，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众人。
赵天没有逼问，而是对钱捕头道：“搜一下假山！”
捕快们立刻涌入假山，仔细搜查。很快，他们在假山内部一个极其隐蔽的洞穴里，发现了更多的东西：一些吃剩的干粮、一个用来装“血水”（朱砂混合鱼胶）的小瓦罐、还有几双用木头雕刻的、底部沾着红色颜料的小脚印模型！以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料子不错的白色女子寝衣！
看到那件白色寝衣，妾室柳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现在可以说了吧？”赵天拿起那双木头脚印模型，在男童面前晃了晃，“用这个，沾上特制的‘血水’，在夜里印在走廊上，装成婴儿脚印，吓唬人，对不对？晚上披着白床单，穿着这白衣（他指了指那件寝衣），在窗外晃悠，吓唬小公子，也是你，对不对？”
铁证如山，男童知道无法抵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喊：“是……是我干的！谁叫他们抢了我家的宅子！还把我娘赶走了！我要吓死他们！吓死那个小胖子！”
抢宅子？赶走他娘？
众人皆惊！
赵天目光锐利地看向沈万金：“沈员外，这是怎么回事？”
沈万金一脸茫然：“大人，这……这从何说起啊？这宅子是我真金白银从牙行买的，手续齐全啊！”
“你胡说！”男童激动地指着沈万金，“这宅子本来是我爹的！我爹姓王！是原来的通判！你们这些坏人，趁我爹出事，就把宅子抢走了！还把我娘赶了出去！我娘……我娘她……” 他说着，又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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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通判的儿子？！
所有人都震惊了！原来这男童，竟是这宅子旧主，那位被抄家的王通判的遗孤！
赵天心中了然，这就对上了。他看向那件白色寝衣，问道：“这件衣服，是你娘的？”
男童抽泣着点头：“嗯……是我娘最喜欢的一件……我偷偷藏起来的……我想我娘了……”
赵天拿起那件寝衣，入手丝滑，料子上乘，绝非普通民妇所用。他目光转向脸色苍白的柳氏，缓缓道：“柳姨娘，本官若没记错，你入沈府之前，似乎也在那位王通判府上做过一段时间的绣娘？这件寝衣的针脚手法，看着倒是与你平日绣活有几分相似啊。”
柳氏浑身剧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大人明鉴！民妇……民妇有罪！”
她终于崩溃，将一段隐藏多年的秘辛和盘托出：
原来，柳氏当年确实是王通判府的绣娘，与王通判暗中有了私情，并怀了身孕。王通判许诺纳她为妾，但此事被善妒的王夫人察觉。后来王通判犯事被抄家，王夫人趁机将已有身孕的柳氏赶出府门，并对外宣称她偷窃。柳氏走投无路，生下孩子后（就是眼前这个男童，名叫王小山），为了活路，只得将孩子寄养在远房亲戚家，自己则辗转进入了沈府为婢，因手艺好、性子柔顺，后来被沈万金看上，纳为妾室。
她心中一直记挂着儿子，暗中时常接济。几个月前，沈家买下这处旧宅，王小山得知后，认为是沈家抢了他家的宅子，又见母亲在沈府为妾，心中愤懑不平，便偷偷潜入宅中，利用儿时对宅子密道的熟悉（假山内的洞穴便是他幼时玩耍发现的），开始装神弄鬼，一方面是想吓走沈家，夺回宅子；另一方面，或许也是想引起母亲的注意和相认。那“穿白衣服的姨娘”和“婴儿脚印”，正是他根据母亲当年险些难产（并非真的一尸两命，是王夫人放出的谣言）以及自己对未曾谋面的弟弟/妹妹的想象，编造出来的。
他偷饭菜是因为饥饿，用猫爪印伪装是怕被人发现踪迹。那夜他听到沈宝儿哭闹，心中对这位沈家正牌少爷又妒又恨，便故意在窗外晃动白影，想吓唬他，没想到沈宝儿体质弱，竟被吓出重病……
真相大白！
所有人都被这曲折的隐情惊呆了。沈万金看着跪地哭泣的柳氏和倔强的王小山，神色复杂，半晌无言。
赵天叹了口气，清官难断家务事，但这装神弄鬼、惊吓孩童致其重病，却是触犯了律法。
“柳氏，你隐瞒前情，纵容（虽非故意）亲子行凶，惊吓主家嫡子，致使沈宝儿病重，可知罪？”
“民妇知罪！求大人开恩！一切都是民妇的错，与山儿无关啊！”柳氏磕头不止。
“王小山，你虽年幼，但装神弄鬼，窃取财物，惊吓他人致其病重，亦是有罪！”
王小山咬着嘴唇，依旧倔强，但眼中已有了惧意。
赵天沉吟片刻，看向沈万金：“沈员外，此事如何处置，你乃苦主，可有想法？”
沈万金看着哭成泪人的柳氏和面黄肌瘦的王小山，长叹一声：“唉……也是造化弄人。大人，此事……此事能否私了？柳氏她……毕竟伺候我一场，这孩儿也是可怜……只要他能救活宝儿，前事……我可以不再追究。”
他终究还是个念旧情的人。
赵天点了点头，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他看向王小山：“王小山，你可知错？若你肯悔改，本官或可网开一面。”
王小山看着母亲哀求的眼神，又看了看病榻方向，终于低下了头，小声道：“我……我错了……我不该吓唬人……我愿意把我知道的、宅子里一个藏宝贝的密室告诉你们，就当……就当赔罪……”
藏宝贝的密室？
众人又是一愣。
在王小山的指引下，众人果然在书房的一处暗格里，找到了王通判当年藏匿的一部分未被抄走的金银珠宝！
沈万金又惊又喜，对王小山的怨气也消了大半。
赵天当堂宣判：“王小山年幼无知，受人（指其母遭遇）影响，行差踏错，念其悔过态度良好，且未造成人命，责由其母柳氏严加管教，所窃之物折价赔偿。柳氏隐瞒前情，管教不严，罚俸一年，悉心照料沈宝儿将功补过。沈员外宽宏大量，准其私了，本官不予干涉。”
案件至此，圆满解决。
赵天又开了一剂安神定惊的方子，让于慧娟（赵天已聘请其为府衙顾问医师）协助调理，沈宝儿的病情很快好转。
沈万金感激涕零，不仅没有责怪柳氏母子，反而承认了王小山的身份，让他留在府中，与母亲团聚。一段持续数月的“鬼宅”风波，最终以一场人间悲喜剧收场。
退堂之后，文师爷由衷赞道：“大人明察秋毫，不仅破了‘鬼案’，还化解了一段恩怨，真是功德无量。”
赵天望着窗外，淡淡道：“世上本无鬼，人心自扰之。断案之道，在于拨开迷雾，直指人心。”
他顿了顿，问道：“我让你查的那位身上有蝴蝶胎记的女子，城南那边，可有确切消息了？”
文师爷神色一正，低声道：“回大人，有线索了！城南有一户姓苏的织户，他家女儿苏念瑶，年方十七，据说……据说后背近肩胛骨处，便有一块天生的、形似蝴蝶的红色胎记！”
苏念瑶！蝴蝶胎记！
赵天眼中精光一闪，终于找到了！
“备轿，去城南苏家！”他立刻起身。镇远侯府真千金之谜，或许即将揭开！
（第二十章：鬼宅索命案 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