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风云录：卷一
盐引迷局（上）
郭雄被捕，漕帮震动，江州哗然。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运河两岸。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漕帮弟子，此刻也收敛了许多，看向府衙的目光带上了惊疑与忌惮。
雷万霆震怒！他没想到赵天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狠，竟真敢动他的人！郭雄知道太多内幕，绝不能留！
然而，赵天早有防备。郭雄被关押在府衙大牢最深处，由钱捕头亲自带领最信得过的兄弟十二个时辰轮班看守，饮食用水皆由于慧娟亲自查验，可谓滴水不漏。雷万霆几次想派人灭口或劫狱，都无从下手。
与此同时，赵天对郭雄的审讯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郭雄起初还咬牙硬撑，但在赵天强大的精神压迫和确凿的证据面前，心理防线逐渐崩溃，开始吐露一些漕帮内部见不得光的勾当，包括以往几次黑水荡“劫案”的真相，以及部分赃款的去向。
然而，每当问及是否受雷万霆指使，以及更核心的机密时，郭雄便缄口不言，眼中充满了对雷万霆的恐惧。
显然，雷万霆积威已久，郭雄宁愿自己扛下大部分罪责，也不敢轻易攀咬帮主。
“大人，看来这雷万霆在漕帮内部，掌控力极强。”文师爷分析道，“仅凭郭雄的口供，恐怕很难直接扳倒他。”
赵天点头，他深知这一点。雷万霆在江州经营数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与官府、世家利益交织，仅凭一个香主的供词，难以撼动其根本。
“无妨。”赵天神色平静，“郭雄是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门就好。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
他目光投向卷宗中关于盐政的部分。江州不仅是漕运枢纽，更是两淮盐运的重要节点。盐引（食盐专卖凭证）的发放、转运，蕴含着巨大的利益，也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而漕帮，在其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运输角色。
他敏锐地感觉到，盐引之中，或许隐藏着能真正撼动雷万霆，甚至牵扯出更大黑手的突破口。
就在赵天将注意力转向盐政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深夜到访同知衙署。
来人是江州四大世家之一，林家的当家主母，林老夫人。
林家以丝绸起家，但也涉足盐业，是江州有头有脸的人物。林老夫人年过六旬，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显得心事重重。
“老身冒昧深夜来访，打扰赵同知了。”林老夫人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老夫人言重了，请坐。”赵天亲自奉茶，心中猜测着她的来意。林家与漕帮素有生意往来，但关系似乎并不融洽。
林老夫人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赵同知，老身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也是……有一事相告。”
“老夫人请讲。”
“老身想求赵同知，在可能的范围内，照拂我林家一二。”林老夫人开门见山，“近来漕帮行事越发霸道，对我林家多有打压。尤其是……关于盐引之事。”
“盐引？”赵天心中一动。
“不错。”林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按往年惯例，我林家本该分得一批上等盐引，可今年，漕帮联合盐课司（管理盐政的机构）的人，以各种理由克扣、拖延，眼看期限将至，若再拿不到盐引，我林家今年在盐业上的投入将血本无归！”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老身怀疑，他们克扣下来的盐引，很可能被漕帮暗中操作，流向了……流向了不该流向的地方！”
“不该流向的地方？”赵天追问，“老夫人指的是？”
林老夫人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说了出来：“老身安插在漕帮的一个眼线，前几日冒死传来消息，说雷万霆最近与一批来自东海的商人过往甚密，似乎……似乎在暗中进行私盐交易！而克扣我们的官盐盐引，很可能就是为了给他们的私盐洗白、提供掩护！”
私盐！
赵天眼中精光爆射！这可是比漕粮舞弊更加严重的罪行！私盐泛滥，不仅冲击官盐，导致朝廷税收流失，更可能滋养地方割据势力！历朝历代，对私盐的打击都是不遗余力的！
如果雷万霆真的胆大包天到勾结东海商人，大规模贩运私盐，那他就是自寻死路！
“老夫人，此事关系重大，你可有证据？”赵天沉声问道。
林老夫人摇头：“那眼线只是听到些风声，并未拿到实证。而且……他昨日已意外‘失足’落水身亡了……”
灭口！雷万霆的动作好快！
赵天心念电转，林老夫人提供的线索极为重要，但缺乏实证。而且，她此时前来，固然有求助之意，但也难保没有借刀杀人、利用自己对付漕帮的打算。
“老夫人之意，本官明白了。”赵天不动声色，“打击不法，维护纲纪，乃是本官分内之事。若漕帮真有违法之举，本官定不姑息。至于林家盐引之事，本官会酌情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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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给出明确承诺，但态度已然表明。
林老夫人似乎松了口气，起身告辞：“多谢赵同知。老身告辞，望大人……一切小心。”
送走林老夫人，赵天陷入沉思。私盐……这确实是一个足以致命的突破口。但雷万霆敢做，必然有恃无恐，其背后恐怕还有盐课司，甚至更高层级官员的保护伞。
就在赵天梳理线索时，知府周文博派人来请，说是关于漕运事务，有要事相商。
赵天来到知府衙门书房，只见周文博面色凝重，旁边还坐着一位穿着从六品官服、面色白皙、眼神带着几分倨傲的中年官员——江州盐课司提举，王敏之。
“赵同知来了，坐。”周文博示意。
“下官参见府尊大人，王提举。”赵天行礼落座。
王敏之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态度冷淡。
周文博叹了口气，开口道：“赵同知，郭雄一案，你处理得雷厉风行，本官甚是欣慰。漕帮内部蛀虫，确实该清理。不过……”
他话锋一转：“漕运关乎朝廷命脉，江州稳定，亦至关重要。雷帮主执掌漕帮多年，于漕运有功，且帮众数万，若逼之过急，恐生变乱啊。”
王敏之也接口道：“周大人所言极是。漕帮与盐运亦是息息相关，许多官盐需借漕帮之力转运。如今郭雄事发，漕帮内部已是人心惶惶，若再起波澜，影响了今年的盐课（盐税），你我恐怕都担待不起。”
两人一唱一和，表面是担心稳定，实则是施压，让赵天适可而止，不要再深究下去。
赵天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道：“府尊大人，王提举提醒的是。下官亦知稳定为重。只是郭雄所涉之案，乃监守自盗，证据确凿，若不依法严办，恐难以服众，亦会助长不法之气。至于漕帮……若其能遵纪守法，配合官府，下官自然无意与其为难。”
他这话绵里藏针，既坚持了依法办案的原则，又点出关键在于漕帮自身是否干净。
周文博和王敏之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悦。
王敏之冷哼一声：“赵同知年轻气盛，秉公执法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这江州的水，深得很，莫要一不小心，淹没了自己。”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
赵天淡然一笑：“多谢王提举提醒。下官为官，只知上对朝廷，下对黎民，依法依理而行。至于水深水浅，蹚过才知道。”
气氛顿时有些僵硬。
周文博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为了公务。赵同知，郭雄一案，你依法办理即可。至于漕帮其他事务，还需稳妥处置。另外，今年第一批盐引发放在即，此事由王提举主要负责，你分管漕运，需得配合好，确保盐引安全、及时转运。”
“下官明白。”赵天拱手。
从知府衙门出来，赵天眼神冰冷。周文博和王敏之的态度，几乎印证了林老夫人的说法。这盐引发放和转运之中，定然有猫腻！他们越是施压，越是说明心里有鬼！
看来，这盐引迷局，自己是非蹚不可了！
回到衙署，赵天立刻调整部署。
“文师爷，重点查盐课司近年盐引发放记录，特别是与漕帮关联紧密的几家盐商！还有那个王敏之，他的背景、家产，都给我仔细查！”
“兰霞，想办法混进盐课司或者与王敏之关系密切的盐商府中，看看能否找到他们与漕帮勾结的证据！”
“钱捕头，加强对漕帮各码头，特别是可能用于私盐转运的偏僻码头的监视！”
一张大网，悄然撒向江州的盐利漩涡。
而赵天不知道的是，在他全力调查盐引之时，一场针对他个人的、更加阴险毒辣的阴谋，正在暗处悄然酝酿。一个与他“渊源颇深”的“故人”，即将出现在江州，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麻烦……
（盐引迷局 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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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引迷局（下）
赵天的调查刚刚铺开，盐课司提举王敏之那边却像是未卜先知，立刻采取了行动。
盐引发放的流程骤然收紧，所有文书核查变得极其严格，往来人员盘问细致，几乎不给外人任何窥探的机会。王敏之更是以“确保盐课顺利”为由，将几个关键的文书小吏调离了原岗，换上了他自己的心腹。
“大人，盐课司那边针插不进，水泼不入。”文师爷回报，面带忧色，“王敏之防范极严，账目做得更是滴水不漏，明面上几乎找不到破绽。”
高兰霞那边同样进展不顺。王敏之此人极其谨慎，府中用人多是家生奴仆，外人难以靠近。与他来往密切的几家大盐商，也都是口风极紧的老狐狸。
对手的反制，迅速而有效。
然而，赵天并未气馁。越是如此，越说明盐引问题巨大，对方心虚。
他将突破口重新转回漕帮。既然盐引与漕运紧密相连，那么私盐的转运，必然离不开漕帮的船只和渠道。郭雄虽然不敢直接指认雷万霆，但他作为香主，对漕帮内部的运作、尤其是见不得光的勾当，必然知之甚详。
赵天再次提审郭雄。这一次，他不再直接追问雷万霆，而是将重点放在了漕帮的船只调度、隐秘航线、以及近期与陌生商队的接触上。
“郭雄，你想活命吗？”赵天开门见山。
郭雄萎靡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求生欲。
“本官查的是私盐。”赵天盯着他的眼睛，“你若能提供漕帮参与私盐运输的线索，戴罪立功，本官或可向朝廷奏明，免你死罪。”
私盐！ 郭雄身体一颤，眼中露出巨大的恐惧。这罪名比漕粮舞弊更重！
“大人……小的……小的不知道什么私盐……”他本能地否认。
“不知道？”赵天冷笑，将林老夫人提供的关于东海商人的信息，稍作修饰，抛了出来，“本月十五，子时三刻，三艘悬挂‘福’字灯笼的货船，在乌鸦渡秘密卸货，由你麾下的‘快蟹船’接应，转运至城西‘义丰’货栈。那批货，是什么？”
郭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赵天所说的时间、地点、接应方式、甚至货栈名称，分毫不差！这分明是帮内最高机密的一次转运行动！赵天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他哪里知道，这是赵天结合林老夫人的线索、对漕帮船只的监控以及逻辑推理，拼凑出的最可能的一次行动细节，用来诈他！
在赵天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郭雄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大人饶命！小的说！小的全都说！”郭雄瘫倒在地，涕泪横流，“是……是有这么一回事！那批货……那批货就是东海来的私盐！是帮主……是雷帮主亲自下令，让小的负责接应的！所得利润，帮主占大头，盐课司的王提举……也有一份干股！那‘义丰’货栈，明面上是商人刘义丰的，实则……实则是王提举小舅子的产业！”
果然如此！雷万霆与王敏之勾结，利用漕帮渠道，贩运私盐！
铁证！这才是能真正扳倒雷万霆，甚至牵连王敏之的铁证！
“每次转运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账目记录，你可有留存？”赵天强压心中激动，追问道。
郭雄为了活命，再也顾不得其他：“有！小的怕日后被当成替罪羊，每次经手，都偷偷记在了一本密账上，就……就藏在小人外宅卧室床板的暗格里！”
密账！
赵天立刻下令，让钱捕头带人火速赶往郭雄外宅，起获密账！
然而，就在钱捕头出发后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坏消息传来——郭雄在牢中暴毙了！
“怎么回事？！”赵天勃然变色，赶到牢房。
只见郭雄七窍流血，蜷缩在地，已然气绝身亡。于慧娟正在查验。
“大人，是中了‘鹤顶红’之毒，毒性猛烈，瞬间毙命。”于慧娟脸色凝重，“毒药是混在晚膳的汤水里送进来的。”
“晚膳是谁送的？！”赵天厉声问道。
看守的狱卒吓得跪倒在地：“是……是厨房的王婆子按例送来的……属下……属下也按规矩银针试过毒，并无异样啊！”
银针试毒并非万能，对于某些提炼精纯的毒药，确实可能检测不出。
“王婆子人呢？”
“已经……已经不见了！属下刚才去找，她房里空空如也，像是……像是跑路了！”
杀人灭口！清理痕迹！对方在府衙内部，竟然也有眼线！而且动作如此之快！
赵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郭雄一死，虽然密账可能还在，但最重要的人证没了！雷万霆和王敏之完全可以矢口否认，将一切推给死无对证的郭雄！
好狠辣的手段！
所幸，钱捕头那边传来了好消息——密账成功起获！
那是一本用油布包裹、藏在床板夹层中的小册子，上面详细记录了近两年来，漕帮经手的七次大规模私盐转运的时间、地点、参与船只、接头人、以及利润分成！其中多次都明确提到了“雷爷”（雷万霆）和“王大人”（王敏之）！
物证确凿！
虽然人证已失，但这本密账，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赵天立刻将密账严密保管，并让文师爷连夜抄录副本，通过不同渠道，一份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直呈皇帝御前！另一份，则派人秘密送往镇远侯林震威处！他要双管齐下，确保此事不会被中途压下！
做完这一切，赵天才稍稍松了口气。他知道，真正的决战，即将到来。雷万霆和王敏之绝不会坐以待毙！
果然，第二天，一场针对赵天的疯狂反扑，开始了。
首先发难的是盐课司提举王敏之。他联合了几名与盐商关系密切的官员，联名上书知府周文博及巡按御史，弹劾赵天“滥用职权、构陷良商、扰乱盐政、意图不轨”！声称赵天查抄所谓“私盐”，实则是想插手盐利，中饱私囊！
紧接着，江州城内谣言四起。有说赵天在青州就贪赃枉法，是被贬至江州的；有说赵天与江湖匪类勾结，意图不轨；更有甚者，编造香艳谣言，说赵天与手下女官（高兰霞）、女医（于慧娟）关系暧昧，有辱官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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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漕帮弟子开始在各码头、街市聚集，故意制造摩擦，与府衙差役发生冲突，造成数人受伤，一时间江州气氛紧张，人心惶惶。雷万霆这是要借民意和混乱，向官府施压！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舆论攻击和现实压力，知府周文博再次将赵天找去，语气已是相当不满：
“赵同知！你看看！现在江州被你搞成什么样子了？！盐政停滞，漕运不畅，民怨沸腾！你所谓的私盐证据何在？若拿不出真凭实据，本官也无法再维护于你！”
赵天心知，周文博恐怕早已被雷万霆和王敏之拉拢，或者至少是选择了明哲保身。
“府尊大人，”赵天神色不变，“下官确有实证，已呈送京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至于漕帮聚众闹事，乃是藐视王法，下官请求立刻调派府军，弹压骚乱，抓捕首恶！”
“胡闹！”周文博斥道，“此时调兵，岂不是火上浇油？你若拿不出立刻就能服众的证据，本官只能先将你停职反省，以平息事态！”
这是要夺他的权！
赵天眼中寒光一闪，正要据理力争，忽然，衙门外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伴随着整齐划一、沉重无比的脚步声！
一个如同雷霆般的声音响彻整个府衙：
“圣——旨——到——！江州府同知赵天，接——旨——！”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文博更是脸色剧变！
只见一名身穿麒麟服、面容冷峻的太监，在一队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御林军护卫下，大步走入府衙正堂！那凛冽的皇家威严，瞬间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赵天心中一动，没想到京中的旨意来得如此之快！看来，是镇远侯那边发挥了作用！
他整理衣袍，稳步上前，跪倒在地：“臣赵天，接旨！”
那太监展开明黄卷轴，尖细而威严的声音响彻大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江州府同知赵天，忠勇可嘉，不畏强权，查明漕帮雷万霆、盐课司提举王敏之等，相互勾结，贩运私盐，罪证确凿，触目惊心！着即革去雷万霆、王敏之一应职衔，锁拿进京，交三司会审！其家产，抄没充公！江州知府周文博，失察渎职，着降级留用，以观后效！江州府同知赵天，办案有功，擢升为江州府知府，正四品，总领江州一切军政要务，全力肃清余孽，整顿漕运、盐政！钦此！”
旨意如同九天惊雷，在府衙内外炸响！
雷万霆、王敏之革职查办！周文博降级！赵天……连升两级，成为江州知府！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惊呆了！
周文博面如死灰，瘫软在椅子上。
赵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叩首谢恩：“臣，赵天，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站起身，接过圣旨，目光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面如土色的周文博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大人，接旨吧。”
随后，他看向那名传旨太监和御林军将领，拱手道：“有劳公公和将军！请随本官……不，随本府，即刻拿人！”
一场席卷江州的雷霆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盐引迷局 下 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