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园田居:镇国公后传
太湖迷雾,妻离子散
江南,太湖。
暴雨倾盆,雷电交加,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寄畅园在风雨中静默,却已物是人非。
刘中华、刘国华兄弟浑身湿透,站在主厅内,面色铁青。园内一片狼藉,家具倾覆,屏风碎裂,墙壁上有刀剑劈砍的痕迹,地上血迹斑斑,虽已被雨水冲刷得淡了,却依旧刺目。
“查清楚了吗?到底是什么人干的?”刘中华声音嘶哑。
一名护卫队长跪地禀报:“回统领,对方行事干净利落,未留活口,也……也未留下明显线索。但据受伤弟兄回忆,来袭者黑衣蒙面,武功路数狠辣,不似中原门派,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东瀛倭寇的刀法。”
“倭寇?”刘中华瞳孔一缩,“倭寇怎会来太湖?又怎会针对国公爷家眷?”
刘国华沉声道:“未必是倭寇本人,也可能是有人雇佣东瀛忍者。曹正淳与倭寇素有勾结,当年国公爷在东南剿倭,坏了他不少生意,他怀恨在心,雇佣忍者报复,也不无可能。”
“可有两位夫人和孩子的下落?”
护卫队长摇头:“现场只有血迹,未见……未见遗体。或许……或许是被掳走了。”
这是唯一的希望,却也可能是最残酷的现实——被掳走,往往比当场被杀更可怕。
刘中华一拳砸在柱子上,木屑纷飞:“找!就算把太湖翻过来,也要找到!”
“已经派人沿着太湖沿岸搜寻,也通知了苏州知府和太湖帮罗帮主。只是这暴雨……”
暴雨如注,掩盖了一切痕迹,也冲淡了所有线索。
与此同时,太湖西岸,一处隐秘的山洞内。
武志珍悠悠转醒,头痛欲裂。她挣扎坐起,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件粗布外衣。环顾四周,山洞不大,洞外雨声哗哗,洞内燃着一小堆篝火,火光跳跃,映出一个人影。
“晓婷姐姐?”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来,正是龚晓婷。她左臂缠着布条,血迹渗出,显然受了伤,但神色还算镇定。
“志珍妹妹,你醒了?”龚晓婷急忙过来,“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武志珍摇摇头:“我没事。这是哪里?瑶儿和盼儿呢?”
提到孩子,龚晓婷眼眶一红,咬牙道:“被……被他们抢走了。”
“什么?!”武志珍如遭雷击,挣扎着要站起来,“被谁抢走了?在哪里?我们去救他们!”
“志珍,冷静!”龚晓婷按住她,“对方人多势众,武功高强,我们俩能逃出来已是万幸。我已让刘中华他们去找了,相信……”
“相信什么?”武志珍泪如雨下,“瑶儿才六岁,盼儿才五岁,他们落在那些人手里……晓婷姐姐,你告诉我,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孩子?”
龚晓婷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我也不知道。他们黑衣蒙面,口音古怪,武功路数从未见过。但有一件事很奇怪——他们似乎并不想杀我们,只是要抢走孩子。若非如此,我们恐怕已……”
武志珍心中一凛:“不杀我们,只抢孩子……他们是想要挟侯爷!”
“定是如此。”龚晓婷点头,“所以孩子们暂时应该安全。只要侯爷……”
话未说完,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即噤声,龚晓婷抄起一根木棍,武志珍也摸出藏在小腿的匕首——这是赵天离京前特意给她防身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哗哗雨声,格外清晰。
“有人吗?”洞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老朽路过此地避雨,可否行个方便?”
龚晓婷与武志珍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这荒山野岭,暴雨之夜,怎会有人路过?
“若不方便,老朽就在洞外避避雨,雨停便走。”那声音又道,听起来并无恶意。
武志珍压低声音:“晓婷姐姐,听声音像是老人家。这暴雨天的,若真是在外赶路,也是可怜人。”
龚晓婷仍不放心:“小心为上。我去看看,你躲好。”
她提着木棍,小心翼翼走到洞口,透过雨幕望去,只见一个白发老者站在洞外,衣衫尽湿,身形佝偻,确实像个赶路的老人。
“老人家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龚晓婷问道。
老者抬头,雨水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流下:“老朽从苏州城来,要去无锡访友。不想遇上暴雨,迷了路,看见这里有火光,便过来避一避。姑娘若是不便,老朽这就走。”
龚晓婷见他孤身一人,又如此老迈,戒心稍减:“进来吧,外面雨大。”
“多谢姑娘。”老者颤巍巍走进山洞,在篝火旁坐下,脱下外衣拧水。
武志珍也从暗处走出,见老者确实年迈,心生怜悯,递过水囊:“老人家喝口水吧。”
老者接过,连声道谢。喝了几口水,他打量着二女,忽然问:“两位姑娘……可是寄畅园的人?”
龚晓婷脸色一变,木棍再次握紧:“老人家怎么知道?”
老者叹道:“老朽在苏州城行医多年,曾有幸为国公府上看过病,认得两位夫人。只是刚才洞中昏暗,一时没认出来。”
“行医?”武志珍眼睛一亮,“老人家可是……鬼手药王的友人?”
老者点头:“正是。老朽姓孙,与药王乃是旧识。前日药王还托老朽送些药材去寄畅园,没想到……”
他看向二女身上的伤和狼狈模样,欲言又止。
龚晓婷急问:“孙老先生可知道寄畅园发生了什么?我们的孩子……”
孙大夫面色凝重:“老朽正是为此而来。前夜寄畅园遭袭,药王拼死护住两位小主子,但寡不敌众,孩子们还是被掳走了。药王也受了重伤,如今在老朽医馆中养伤。”
“药王受伤了?!”武志珍惊呼,“严不严重?”
“性命无碍,但需静养。”孙大夫道,“药王苏醒后,让老朽务必找到两位夫人,传一句话。”
“什么话?”
“孩子们被掳往……倭岛。”
“倭岛?!”二女同时惊呼。
“是。”孙大夫点头,“药王说,袭击者中有人说了几句倭语,他年轻时曾游历东瀛,听得懂。他们说要‘乘船出海,回本土复命’。而掳走孩子的人,领头者被称作‘柳生大人’。”
“柳生……”龚晓婷脸色煞白,“东瀛柳生氏,是着名的剑术世家,也是……忍者家族。”
武志珍颤声道:“他们为何要掳走我的孩子?还要带回倭岛?”
孙大夫摇头:“这老朽就不知道了。但药王说,此事绝不简单,绝非普通绑票。他让两位夫人千万不要轻举妄动,等国公爷回来再作计较。”
“等侯爷回来?”龚晓婷咬牙,“从京城到江南,快马加鞭也要半月。半月时间,孩子们若被带出海,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武志珍忽然想起一事:“孙大夫,您刚才说要去无锡访友,可是有办法出海?”
孙大夫迟疑片刻,低声道:“实不相瞒,老朽那位‘友人’,其实是……海商。常往来于大明与倭国、琉球之间。若两位夫人真要出海寻子,或可请他帮忙。”
龚晓婷立即道:“请孙大夫引荐!无论多大代价,我们都愿意!”
武志珍却拉住她:“晓婷姐姐,不可冲动。我们两个弱女子,就算出了海,人生地不熟,如何救人?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危及孩子性命。”
“那怎么办?难道就干等着?”
孙大夫道:“武夫人说得有理。此事需从长计议。依老朽之见,不如先随老朽回苏州城,与药王汇合,再从长计议。国公爷在朝中势力庞大,或许能通过朝廷施压,让倭国交人。”
也只能如此了。
雨势稍小,三人离开山洞,在孙大夫带领下,抄小路前往苏州城。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在某些人的监视之中。
远处山岗上,两个黑衣人静静伫立。
“柳生大人,为何不直接将那两个女人也抓了?”年轻些的忍者问道。
被称为柳生大人的中年忍者,目光阴冷:“主公只说抓孩子,没说抓大人。况且……留她们活着,赵天才会更着急,才会更容易落入我们的陷阱。”
“可她们若找到海商,追来倭国……”
“追来才好。”柳生冷笑,“在大明,赵天是威震一方的镇国公。到了倭国……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年轻忍者似懂非懂。
柳生望向南方,那里是大海的方向:“船只准备好了吗?”
“已备好,明晚子时,在浏河港出发。”
“好。将那两个孩子看紧了,特别是那个男孩……主公特意交代,要活的。”
“是!”
雨幕中,两人身影悄然消失。
苏州城,孙氏医馆。
鬼手药王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见到武志珍和龚晓婷安然无恙,他长舒一口气:“两位夫人没事就好……老朽……老朽愧对国公爷……”
武志珍含泪道:“药王快别这么说,您拼死护着孩子们,我们都感激不尽。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伤。”
龚晓婷急问:“药王,您确定孩子们被带往倭国了吗?会不会是虚晃一枪?”
鬼手药王咳嗽几声,虚弱道:“老朽……亲耳听到他们说‘回本土’,又提到‘柳生’这个姓氏。柳生是倭国大族,绝不会错。而且……老朽在其中一个忍者身上,闻到了‘海风藤’的味道。”
“海风藤?”
“那是一种生长在海边礁石上的草药,只有沿海地区才有。江南虽有海岸,但此药味道特殊,老朽闻得出,是倭国特产的那种。”
龚晓婷握紧拳头:“也就是说,他们真的是倭国人,而且真的打算从海路离开。”
武志珍忽然问:“药王,您说他们掳走孩子,是为了要挟侯爷。可为什么要带去倭国?在大明境内要挟,不是更方便吗?”
鬼手药王沉吟道:“这也是老朽想不通的地方。除非……他们想要的,不是简单的要挟,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逼国公爷……去倭国。”
医馆内一片寂静。
逼赵天去倭国?那里是异国他乡,语言不通,地形不熟,简直是龙潭虎穴。若真去了,便是九死一生。
“好毒的计策!”龚晓婷咬牙切齿,“他们是想把侯爷骗去倭国,然后……”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
武志珍却异常冷静:“若是如此,那孩子们暂时就不会有生命危险。在他们达到目的之前,瑶儿和盼儿是安全的。”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却也是更深的折磨——明知孩子在敌人手中,却无能为力。
孙大夫道:“两位夫人,老朽已托人送信给太湖帮罗帮主,也通知了苏州知府。如今之计,一是等国公爷回来,二是……做好出海的准备。”
“出海?”武志珍看向他,“孙大夫,您那位海商朋友,可靠吗?”
“此人姓陈,名四海,跑海三十年,信誉极佳。更重要的是……”孙大夫压低声音,“他与倭国一些商人有往来,或许能打探到消息。”
龚晓婷立即道:“那就请他帮忙!无论多少钱,我们都出!”
孙大夫苦笑:“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此去倭国,风险太大。海上风浪不说,就算到了倭国,人生地不熟,言语不通,如何救人?况且倭国如今战乱频仍,各地大名割据,柳生氏势力庞大,绝非易与之辈。”
武志珍忽然起身,对着孙大夫深施一礼:“孙大夫,求您帮我们。孩子是我们的命,我们不能坐视他们流落异国他乡。侯爷……侯爷还在北边打仗,我们不能让他分心。这件事,我们自己来解决。”
“志珍妹妹,你……”龚晓婷惊讶地看着她。一直以来,武志珍都是温柔贤淑的形象,从未如此决绝。
武志珍眼中含泪,却目光坚定:“我是母亲。为了孩子,我可以做任何事。”
孙大夫看着眼前这位看似柔弱的国公夫人,心中暗叹。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好。”他终于点头,“老朽这就去联系陈四海。但两位夫人需答应老朽,一切听从安排,不可冲动行事。”
“我们答应。”
当夜,陈四海来到医馆。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皮肤黝黑,眼中有海风磨砺出的沧桑。听完事情原委,他沉吟良久。
“去倭国,可以。但有几件事,需说在前头。”陈四海声音粗哑,“第一,如今倭国正值‘战国时代’,各地大名混战,海盗横行,非常危险。第二,柳生氏是甲斐武田氏的家臣,势力范围在本州岛中部,距离港口甚远,要救人,难如登天。第三……”
他看向二女:“就算找到孩子,如何带回来?柳生家必有重兵把守,硬抢是死路一条。”
龚晓婷咬牙:“那就想办法智取!或者……花钱赎人!”
陈四海摇头:“柳生家不缺钱。他们掳人,必有更深的图谋。依我看,此事还得等镇国公回来,由朝廷出面交涉。”
“等不及了!”武志珍急道,“等侯爷回来,再等朝廷交涉,孩子早就……”
她说不下去了。
陈四海叹道:“夫人爱子心切,陈某理解。这样吧,我先派人去倭国打探消息,确认孩子们是否真的被带到柳生家。同时,准备船只、人手,做好出海的准备。一旦有确切消息,我们再行动。”
也只能如此了。
接下来几日,武志珍和龚晓婷留在医馆,一边照顾鬼手药王,一边焦急等待消息。刘中华、刘国华兄弟也赶回苏州,得知情况后,决定随二女出海。
“国公爷对我们恩重如山,他的孩子就是我们的孩子。”刘中华道,“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小主子救回来!”
第七日,陈四海的探子传回消息:有一艘倭国商船七日前从松江府出发,驶往倭国长崎港。船上有两个大明孩童,一男一女,与描述相符。
“他们果然出海了!”龚晓婷又急又怒。
陈四海道:“从长崎到柳生家所在的甲斐,陆路需走半个月。我们现在出发,快船十日可到长崎,或许能赶上。”
“那就出发!”武志珍决然道。
众人开始准备。陈四海调来一艘快船,备足淡水食物。刘中华挑选了三十名精锐护卫,都是当年随赵天剿倭的老兵,熟悉倭国情况。
临行前夜,武志珍给赵天写了一封信,将事情原委说明,让他不要担心,安心处理朝政,她们一定会把孩子平安带回来。
信交给孙大夫保管,若她们三月未归,便转交赵天。
“志珍妹妹,你想好了?”龚晓婷看着武志珍,“这一去,可能……”
“我想好了。”武志珍将信折好,交给孙大夫,“晓婷姐姐,你若不想去,我不怪你。”
“说什么傻话!”龚晓婷握住她的手,“瑶儿和盼儿也是我的孩子。要救,我们一起救。要死……我们也死在一起。”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坚定。
次日清晨,浏河港。
快船扬帆起航,驶向茫茫大海。
武志珍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心中默念:侯爷,对不起,这次我要自作主张了。但为了孩子,我别无选择。
希望……还能再见。
海风呼啸,浪涛汹涌。
前方,是未知的险途,是异国的土地,是虎穴龙潭。
但为了孩子,她们义无反顾。
而此时的赵天,正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奔向太湖。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不仅是失去家人的痛苦,更是一场跨越国界的阴谋。
命运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第95章:太湖迷雾,妻离子散 完)
未完待续